天亮前,泰悟幾乎沒有睡。
港口廣播在夜裡重複了三次,最後一次結束後,衛生支所只剩風拍窗框的聲音。資料袋放在診療桌中央,像一個等不到船的病人。美羅靠在治療床旁打盹,李俊浩的呼吸比昨晚平穩,瑞鎮坐在候診室長椅上,外套拉到下巴,卻一直沒有真正閉眼。
清晨五點多,泰悟拿起資料袋、出診包和手機,推門出去。
雨還沒落下。天空低得像壓在屋脊上,海風帶著鹽味和潮氣,吹得路邊公告紙貼在牆上啪啪作響。瑞鎮的卡車停在支所外,他原本倚著車門,見泰悟出來便站直。
「我送你。」瑞鎮說。
泰悟看了他一眼。「先去港口確認。」
瑞鎮沒有多問,發動卡車。兩人一路往港口開,村子還沒醒,只有幾戶人家的窗內透出微弱燈光。經過學校時,泰悟又看了一眼飲水機棚子。鐵皮在風裡搖晃,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敲著。
港口比他想像中更空。
售票口鐵窗拉下,碼頭邊的繩索被一層白色泡沫打濕,遠處海面翻著短而急的浪。公告欄上新貼的紙被膠帶壓了四角,墨字被濕氣微微暈開。
【颱風預備警報生效期間,道來島往返莞島航線全數停航。昨夜二十一時三十分為最後離港船班。復航時間另行公告。】
泰悟站在公告前,視線停在「昨夜二十一時三十分」。
那時他正在診療室裡把影本分成三疊,還在想明天一早把東西帶出去。最後一班船早已離開,而他甚至沒聽見它的引擎聲。
瑞鎮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碼頭另一側的海浪撞上防波堤,白沫飛得很高。泰悟握著資料袋的手收緊,又慢慢鬆開。他並沒有像想像中那樣感到驚慌。被困在島上這件事本身,反而像一個已經落下的判決,清楚、冰冷、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真正吵鬧的是腦中的其他聲音。
梁福男說「不要又少了」。瑞鎮說那個名字不能在那裡念。斗植說島上的真相每個人都有一點。錦禮用手壓住筆記本,警告他不要把還沒查清楚的事講成真的。
還有韓正宇的字。
下雨之前。
泰悟拿出手機,訊號斷斷續續。他走到售票所旁邊避風,撥給首爾海民大學醫院感染科行政室。第三次才接通,對方的聲音夾著電流雜音。
「韓醫師?資料上傳期限是今天下午五點前。」
「我是韓泰悟。」他說,「道來島自今天清晨起停航,復航時間未定。我會延後返回。」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科主任問過,你是否仍能準時參加升遷審查前面談?」
「不能確定。」
「那資料呢?」
泰悟看向海面。浪像一排排撕裂的白布,從灰色天底下翻上來。「我目前在島上處理疑似群聚疾病與水源相關事件。正式資料,能傳的我會傳。若期限無法配合,請依規定處理。」
行政人員大概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聲音變得更僵。「這樣可能視同放棄。」
「我知道。」
通話結束後,螢幕上跳出未送出的幾張照片。第五份處方紀錄、死亡診斷書影本、石縫處方箋、炭化紙片。訊號太弱,檔案卡在百分之十二,像這座島所有外出的路一樣停在中途。
瑞鎮走近。「怎麼樣?」
「傳不出去。」泰悟收起手機,「等風小一點,再找面事務所的有線網路或傳真。」
「你回不了首爾了。」
「現在不是重點。」
瑞鎮看著他,眼神短暫動了一下。「不是?」
泰悟沒有回答。他抬頭望向防波堤外的海。比起一個月期限結束那天被困在島上,他更在意那些尚未對上的線。第五個名字被藏在處方箋背面,孩子紅疹沿相同方向爬上肩膀,老人每月走向同一片海,北邊水路在雨前後發出看不見的聲音。
這些東西不會因為船停了就停下來。
回衛生支所後,泰悟把資料袋放回診療桌,重新檢查庫存。退燒藥不多,補液只剩幾袋,氧氣瓶壓力低得不安穩。他將藥品分成三欄:可立即使用、需保留給急症、不可再拖延補充。美羅醒來後看見那張表,臉色變得不好。
「船停了,藥也進不來吧?」
「所以從現在起,每一次用藥都要記清楚。」泰悟說,「誰用、為什麼用、剩多少。」
美羅點頭,拿起筆。她的字比平常小,卻寫得很穩。
上午到下午,衛生支所陸續有人來確認船班、拿慢性病藥、問颱風前要不要多領一點。泰悟沒有多發藥,只照病況調整最短可支撐的份量。幾個家長問孩子紅疹會不會因為下雨變嚴重,他只說若發燒、咳嗽變密、精神變差,立刻來支所,不要等雨停。
錦禮中午來過一次。她沒進診療室,只站在門口看了看藥櫃和候診室裡的人。
「船停了。」她說。
「我知道。」
「你本來今天要走?」
泰悟沒有否認。「如果有船,我會先把資料帶出去。」
錦禮的眼神冷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壓下。「現在走不了,就治病。」
「我會治。」
「只治眼前的病,還不夠。」她看向外頭陰沉的天,「你昨天說的那個條件,雨前後再出現症狀,就停用相關水源。這句話,還算數嗎?」
泰悟抬頭。「算。」
錦禮點了一下頭,像收下某種不情願的承諾,轉身離開。
傍晚,風變得更重。衛生支所的燈閃了兩下,泰悟正要去檢查插座,掛號台的電話忽然響起。
他接起話筒,電話那頭傳來朴美羅熟悉的聲音,伴隨著被風切碎的尖急呼吸。她下午去村裡確認獨居老人的服藥狀況,傍晚在梁福男家被家屬叫住,聲音幾乎發抖。
「韓醫師,梁爺爺倒在房裡,身體整個扭起來……手腳一直抽,叫不醒,嘴裡一直咬到舌頭……我按不住他!」
泰悟一邊聽,一邊把聽診器、體溫計、血壓計、針筒和剩餘藥品塞進出診包。「我現在過去。你不要強行壓住手腳,只護住頭,讓他能呼吸。」
他掛斷電話,瑞鎮已經抓起車鑰匙站在門口。
「福男爺爺?」
「高燒,持續痙攣。」泰悟說,「開車。」
卡車衝進傍晚風裡,輪胎壓過濕石路時幾乎打滑。梁福男家在村子靠北的斜坡上,狹窄巷子裡早擠了幾個鄰居。有人看見泰悟就讓路,有人低聲念著颱風前老人總是怪怪的。泰悟沒有聽完,推門進屋。
房裡一股老人汗味、潮濕棉被味和藥膏味混在一起。
梁福男倒在炕房旁邊,身體側扭,四肢一陣陣抽動。右腳拖著,手指蜷得死緊,嘴角有唾液和淡淡血絲。朴美羅跪在旁邊,用折好的毛巾護著他的頭,臉上滿是汗。
「讓開一點。」泰悟蹲下,先確認呼吸道與脈搏。
脈搏快而亂,皮膚燙得不正常。體溫計夾上後很快跳到四十點一。梁福男的眼睛半睜,視線渙散,瞳孔反應遲鈍。抽動不是單純顫抖,而是一波一波從肩背傳到四肢,像有看不見的繩子把他整個人往後拉扯。
「抽多久了?」泰悟問。
梁福男的媳婦哭著說:「我們進來就這樣,他下午說頭痛,晚飯沒吃,剛剛突然倒下去……」
「最近有沒有喝井水、蓄水槽水,或吃什麼不一樣?」
「沒有啊,都一樣……他白天還說要去海邊,我們攔住了……」
泰悟沒有再追問。他讓瑞鎮把窗打開一條縫,又叫鄰居拿乾淨冷毛巾和溫水,不要用酒擦身。美羅按他的指示記下時間、體溫、抽搐型態。泰悟準備給藥,伸手打開梁家牆邊的小藥櫃。
裡面擠滿舊藥袋、感冒藥、消化錠和韓正宇以前開過的慢性病藥。泰悟迅速翻找,想找能暫時控制痙攣的鎮靜劑或留下的急救用藥。最底下一格貼著韓正宇的字條:抽搐急用,支所補充前暫放。
那一格是空的。
泰悟的手停住。
空格底部只剩一圈灰塵和藥盒曾經壓出的方形痕跡。有人用過,或有人拿走了。以現在的船況,衛生支所裡剩餘藥量也不足以承受第二個急症。
泰悟關上藥櫃,回到梁福男身旁。不能在這裡發呆。他先接上氧氣面罩,讓瑞鎮固定氧氣瓶,指示美羅準備退燒和補液。他用最短時間評估替代方案:降溫、維持呼吸道、少量補液。若抽搐持續,只能用支所裡最後保留的藥,還得派人立刻回去拿。
「瑞鎮,回支所拿我藥櫃第二層左側標紅的藥盒,還有兩袋生理食鹽水。」泰悟說,「開慢一點,不要翻車。」
瑞鎮咬牙點頭,正要轉身。
就在那一刻,梁福男的抽動忽然停了一秒。
房裡所有人都以為他昏過去了。泰悟低頭確認呼吸,卻看見老人混濁的眼珠慢慢轉向他身後,像越過這間狹小房間,看見了十八年前某個下雨之前的夜晚。
梁福男的嘴唇抖著,血沫黏在齒邊。那聲音起初只是漏氣般的低鳴,接著忽然清楚起來,清楚到屋內哭聲和風聲都被切斷。
「尹……民浩……」
瑞鎮的腳步在門口僵住。
泰悟猛地抬頭。
梁福男用不像病人的力氣睜大眼,喉嚨裡擠出第二次、更完整也更尖銳的喊聲。
「尹民浩!不要又少了他!」
下雨之前,別喝島上的水
第 20 話 第五個名牌與清晨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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