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福男喊出那個名字後,屋內有一瞬間沒有人敢呼吸。
瑞鎮僵在門口,手還按在門框上。風從他身後灌進來,把門邊掛著的雨衣吹得拍打牆面。泰悟只看了他半秒,就把視線壓回老人身上。
「先拿藥。」他說。
瑞鎮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把某句話硬吞回去。他沒有回答,轉身衝進風裡。卡車引擎聲很快被浪聲和屋簷震動吞沒。
梁福男的身體又開始抽動。那一次比剛才更短,卻更深,背脊繃成弓形,手指抓住棉被,指甲幾乎陷進布裡。美羅臉色發白,仍照泰悟交代把時間寫下來。
「二十點十七分,抽搐再起。」泰悟說,「持續幾秒也記。」
「好。」
「家屬全部退後。不要抓他的手,不要塞東西進嘴裡。毛巾只墊頭旁邊。」
梁福男的媳婦哭著點頭,膝蓋卻軟得站不起來。錦禮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門口,身上披著黑色防風外套,手裡提著一只熱水桶。她看了一眼屋內,沒問名字,也沒問老人為什麼會喊成那樣,只對外頭的人喝道:「毯子拿進來。哭的人去燒水,別擠在這裡。」
她的聲音乾硬,卻讓混亂的屋子重新有了邊界。
泰悟把氧氣面罩重新貼緊梁福男口鼻,確認瓶壓。壓力表指針低得難看,像隨時會沉到底。他心裡快速算著剩餘量,又把退燒藥、補液與針具排開。
藥不夠。
這個判斷沒有情緒,只像一行冷冰冰的檢驗值。船停了,補給進不來。衛生支所裡能控制痙攣的藥本就只剩最後幾支,還要留給下一個孩子、下一個老人、下一場不知道何時會落下的雨。
但眼前的梁福男正在抽。
泰悟用酒精棉擦過老人乾瘦的手背,血管在發燙的皮膚下細得像線。他沒有一次推足劑量,而是把藥分成可承受的小量,先給最低有效量,讓美羅在紙上標出時間與毫升數。
「不是整支?」美羅壓低聲音問。
「不可以。」泰悟盯著老人胸口起伏,「他年紀大,呼吸已經不穩。先讓抽搐停下來,再看呼吸。剩下的藥也要留下一點。」
美羅握筆的手抖了一下,還是把字寫完整。
第一小劑推入後,梁福男的四肢沒有立刻停。抽動像浪一樣從肩膀傳到腿,再慢慢變成細碎顫抖。泰悟聽見他的牙關擦過舌尖的聲音,伸手托住下顎角度,讓唾液與血水能流出來。
「呼吸。」
美羅立刻俯身看。「有,短。很短。」
「氧氣不要斷。」
門外傳來急煞聲。瑞鎮抱著藥盒和兩袋生理食鹽水衝進來,雨還沒下,額頭卻全是汗。他把東西遞給泰悟,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梁福男臉上落,像怕老人再說一次,又像怕他不再說。
泰悟接過藥盒,確認封條與有效期限。「你留在這裡看氧氣。壓力低於這條線,立刻換瓶。」
「支所只剩兩支能用。」瑞鎮聲音乾啞。
「輪流用。不要讓面罩離開。」
瑞鎮跪到氧氣瓶旁,雙手扣住閥門。他的手背曾經在港口搬氧氣瓶時擦出的舊傷還沒完全好,這時又被鐵鏽磨出一道紅痕,他卻像沒有感覺。
錦禮把熱水桶放到炕房邊,拆開毯子。「放哪裡?」
「熱水瓶包毛巾,腋下、鼠蹊部。不要直接貼皮膚。」泰悟說,「每十分鐘換一次,不要過熱。」
「聽見沒有?」錦禮回頭對梁家的人說,「醫生說十分鐘,就十分鐘。」
狹小的房間很快被分成幾個固定位置。泰悟守在梁福男頭側,觀察呼吸、瞳孔和抽搐間隔;美羅伏在矮桌前記錄時間、體溫、給藥量與氧氣更換;瑞鎮靠牆蹲著,一手握著無線電,雙眼盯著氧氣表;錦禮帶來熱水、毯子、乾毛巾,再把想探頭進來的人一個個擋出去。
沒有人多說話。
只有梁福男粗短的呼吸、氧氣細微的嘶聲、無線電偶爾斷續的雜音,以及屋外海風撞上窗框的聲音。
晚上九點半,梁福男第二次高熱抽搐。泰悟用第二個小劑量壓住,補液只開到最慢可維持的滴速,避免心肺負擔。十點四十,老人短暫睜眼,瞳孔仍散,嘴裡含糊念著聽不清的音。瑞鎮整個人僵了一下,無線電被他抓得發出塑膠擠壓聲。
泰悟沒有問那是不是尹民浩。他只低聲說:「梁福男,聽得到就呼吸。慢慢吸。」
老人沒有回答,卻在下一口氣裡喘出像破布一樣的聲音。
十一點過後,風浪變得更猛。海巡無線電傳回來的都是無法出港、視線不良、待命。瑞鎮每次都回覆得很短。
「道來島衛生支所,收到。」
他說完就把無線電壓在膝上,沒有放開。那姿勢像只要他一鬆手,這座島和陸地之間最後一條聲音也會斷掉。
午夜,梁福男的體溫降到三十九點二,又升回三十九點六。泰悟把冷毛巾換掉,指尖摸過老人頸側脈搏。仍快,仍亂,但比一開始稍微有力。他請錦禮倒水給梁家媳婦喝,讓美羅站起來活動手指,自己卻沒有離開原位。
「你也喝。」錦禮把一只不知從哪裡拿來的杯子推到他旁邊。
泰悟看了一眼,沒動。「等下一輪。」
「你倒了,誰看他?」
他沉默兩秒,接過來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帶著金屬杯的味道。他忽然想起韓正宇也曾在這樣的夜裡坐在某個老人身邊,手邊也許沒有足夠的藥,沒有能出港的船,沒有會立刻接聽的醫院,只有一張張寫到顫抖的紀錄紙。
以前他以為舅舅是被這座島困住。
被船班、病人、郡廳的怠慢、村民的沉默困住。
可到了這一刻,泰悟第一次在梁福男的粗喘旁明白,韓正宇不是沒有逃走的路。首爾或其他地方總會有職缺,醫生要離開一座離島,從制度上並不困難。
困難的是轉身後,仍能假裝沒聽見身後有人呼吸變短。
凌晨一點半,氧氣瓶見底。瑞鎮換瓶時接頭一度卡住,手指因太用力而發白。泰悟伸手扶了一下閥門角度。
「慢點。先對準。」
瑞鎮咬著牙,終於讓接頭扣上。面罩裡重新起霧時,他的肩膀才微微落下。
「他剛才說的……」瑞鎮忽然開口。
泰悟沒有看他。「現在先救福男爺爺。」
瑞鎮閉上嘴。
那句沒說完的話沒有消失,只沉到房間角落,和熱水桶的蒸氣、藥品空盒、被血染紅一點的毛巾一起留著。
凌晨兩點四十,梁福男沒有再全身性抽搐,只剩手指細微顫動。體溫終於退到三十八點七。呼吸仍淺,卻開始有規律。泰悟重新檢查瞳孔反應,又按壓他的指甲床。
「梁福男,聽得到就皺眉。」
老人眉心過了很久才細細動了一下。
美羅捂住嘴,眼眶一下子紅了。錦禮沒有出聲,只把下一條乾毯子蓋到老人身上。瑞鎮低頭看著無線電,指節慢慢鬆開。
過了凌晨三點,梁福男的脈搏逐漸穩下來。泰悟確認抽搐沒有復發,才第一次把背靠上椅背。椅子太矮,木頭靠背頂著他的肩胛骨,痛意延遲地湧上來。他閉眼不到三秒,又睜開,看見美羅仍在補紀錄。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時間、體溫、氧氣瓶順序、用藥劑量、抽搐間隔。那些字不是漂亮的報告,也不是可以立刻送檢的證據,卻是這一夜有人活下來的痕跡。
天快亮時,他們把梁福男小心移回衛生支所。風仍大,路上沒有行人。瑞鎮開得很慢,錦禮坐在後車斗扶著擔架,身上毯子被風吹得鼓起。泰悟坐在老人旁邊,一手按著氧氣面罩,一手摸著頸側脈搏。
回到診療室時,東邊窗縫已透出灰白的光。
梁福男被安置在治療床上。泰悟替他重新量體溫、血壓,確認尿量與意識。老人睡得很沉,嘴角血痕已清乾淨,只剩乾裂的唇和仍不時顫一下的手指。
美羅趴在掛號台旁睡著了。錦禮坐在門口長椅上,背脊仍直,眼睛卻閉著。瑞鎮站在窗邊,無線電還掛在手裡,像忘了可以放下。
陽光斜斜照進診療室時,泰悟拿起手機。
訊號仍弱,但簡訊勉強能送出。他先取消了原本的返程提醒,接著打開海民大學醫院的訊息頁面。升遷審查前面談的通知停在最上方,時間像從另一個世界寄來。
他輸入得很慢。
【因道來島颱風停航及現地急症處置,無法參加升遷審查前面談。請依規定取消本人本次審查流程。】
按下送出後,螢幕轉了很久才顯示成功。
泰悟沒有鬆一口氣。他只是把手機放到桌上,走回梁福男床邊,替老人把被角掖好。被子被整夜翻動壓得亂七八糟,他拉平枕頭時,底下忽然有一個皺巴巴的布袋滑出來,掉在地上,發出很輕的悶響。
瑞鎮回頭。
泰悟彎腰撿起布袋。布料潮舊,袋口用褪色棉繩纏了好幾圈,像被人反覆打開又藏回去。他沒有立刻拆,而是看向還在沉睡的梁福男。
老人毫無反應。
「那是什麼?」美羅不知何時醒了,聲音沙啞。
泰悟解開繩結。布袋裡先滾出一小截乾掉的海草,接著是一枚長方形名牌。木質邊緣被磨得發暗,正面卻保護得很好。上方蓋著韓正宇衛生支所的圓形印章,紅色印泥早已褪成深褐。
印章下方,有三個清楚到無法再被任何潮氣暈開的字。
尹民浩。
診療室裡,剛亮起的早晨像被那三個字按住了。泰悟把名牌放到掌心,指尖一點一點冷下去。這不是老人混亂時喊出的名字,也不是石縫裡殘破處方箋上的半個字。
這是韓正宇親手蓋章、替第五個人留下的名牌。
瑞鎮走近一步,又停下。他的臉色在晨光裡白得可怕,視線死死盯著那枚名牌,像只要眨眼,十八年來被所有人藏起來的某扇門就會徹底打開。過了很久,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你在哪裡找到的?」
泰悟抬起頭。
梁福男仍睡著,泰悟手中敞開的布袋裡,卻還露出一張被壓皺的紙角。那紙角上,也有韓正宇的字。
不是姓名。
是一行短短的標記。
第五名,送達時仍有呼吸。
下雨之前,別喝島上的水
第 21 話 尹民浩的名牌與校園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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