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允載的簡訊停在螢幕上,像一枚沒有爆開的雷管。
有燦沒有回覆。他熄掉手機,先聽巷口的警報聲。藍風暴後門已經亂成一團,保全、記者車、警車與家長的喊聲混在一起。匿名影片傳出去不到一小時,整條街像被撕開的傷口,所有人都在往裡面看。
「他要來?」泰俊在耳機裡問。
「不是現在。」有燦說。
朴允載不會在第一波混亂裡走進現場。那個男人會等警方搜索、企業切割與輿論整理完,再拿著乾淨的結果上門。禮貌,精準,像早就知道哪裡有血,卻不讓鞋底沾到。
有燦回到Level Zero後門時,瑞雅也從另一條巷子趕回來。她袖口還帶著焦味,臉色發白,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盯著自己的手看。
「娜莉呢?」
「她不上車。」瑞雅皺眉,「她說證人不能第一時間消失,先去便利商店前面等警方和記者。金世允也跟她在一起。」
那很像娜莉。
有燦沉默兩秒,點頭。「讓泰俊把那段監視器恢復。保留她走向人群的畫面。」
「不是要藏嗎?」
「現在不能藏她。」有燦推開後門,聲音壓低,「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被我們帶走的。」
隔天早上,藍風暴學院附近已經不是混亂,而是失控。
家長堵在正門要求交出孩子名單,有人拿著影片哭到嗓子啞。記者把麥克風伸向每一個穿藍風暴制服的人,警方在出入口拉起封鎖線,消防人員從地下停車場搬出一箱箱設備。被救出的金世允站在便利商店旁,臉色蒼白,仍一次次對鏡頭說自己沒有同意退訓。
娜莉就在他旁邊。
她換了便利商店買來的灰色外套,手背簡單包紮,長髮重新綁低。鏡頭靠近時,她的笑容依然柔和,說出的話卻沒有半點退讓。
「我只確認一件事。那裡面有人在忘記自己的名字,而同意書已經被填好了。」
這句話被剪成短片,在早晨七點前傳遍所有平台。
九點整,政府緊急記者會開啟。保健福祉部、警察廳與模擬器安全應對小組同時出席,宣布對全國覺醒培訓機構、治癒輔助候補計畫,以及尼歐黑爾外包醫療流程展開特別檢查。非法記憶處理、未成年候補保護、未登錄覺醒反應申報,全都被列入調查項目。
泰俊看著直播,冷笑一聲。「昨天以前,他們連『未登錄覺醒反應』都不敢寫進公文。」
瑞雅坐在地下倉庫階梯上,抱著書包。「那藍風暴會被停掉嗎?」
「一部分。」泰俊說,「但尼歐黑爾不會一起倒。」
像是為了證明他的話,十一分鐘後,尼歐黑爾發布聲明。發言人西裝筆挺,表情沉痛,宣稱藍風暴學院首爾西南分院涉嫌擅自變更候補諮詢流程,違反尼歐黑爾安全準則,總部將主動配合調查,並立即終止該據點合作合約。
瑞雅看完,指尖無聲發熱。「他們想把所有事都推給藍風暴。」
「不是想。」有燦站在白板前,擦掉原定時間表,「已經推了。」
他原本安排的第二階段,是明晚把藍風暴資料庫與尼歐黑爾轉接座標一起放出去。現在政府與媒體已經闖進現場,資料會被封存、搬移、清洗。能救回的人更多,能追到的線卻會變少。
這是代價。
有燦在白板上把「藍風暴揭露D+1」整欄劃掉,改成三條線。
娜莉:公開證人。
瑞雅:無正式學員紀錄。
泰俊:外部驗證者。
泰俊立刻看出問題。「娜莉昨天來過Level Zero的事,能遮到什麼程度?」
「不能全遮。」有燦說,「全遮會讓朴允載更確定。」
他寫下新的偽裝欄位。
【吳娜莉:Level Zero臨時志工諮詢員。非學員。非訓練對象。】
瑞雅抬頭。「志工?」
「她公開身分已經是證人和未登錄治癒覺醒者。如果完全切開,她會變成孤立目標。」有燦說,「臨時志工諮詢員能解釋她為什麼知道補習班位置,也能解釋昨天她為什麼沒在學員名單裡。」
「可是她根本沒有做過諮詢。」
「今天開始做。」
地下倉庫安靜了一瞬。泰俊推了推眼鏡,低頭敲鍵盤。
「我做三份普通諮詢紀錄。內容用公開資源,別碰訓練資料。時間戳放在她第一次來之後,不能太早。」
「瑞雅和你的紀錄也要改。」有燦說。
「我知道。」泰俊打開本機資料夾,「訓練回放全部覆成普通遊戲重播檔。瑞雅的是按鍵延遲練習,我的是路線分析課程。十二號機只看得見低階玩家失敗。」
瑞雅皺眉。「我的火焰紀錄呢?」
「離線硬碟留一份。」有燦說,「其他地方全刪。」
她看著他。「這次你有留給我看嗎?」
這句話很輕,卻像細針刺進有燦胸口。以前他會直接回答沒有必要。現在,他從鐵櫃取出一枚離線硬碟,推到她面前。
「密碼妳和泰俊各拿一半。沒有妳同意,不會再開。」
瑞雅過了幾秒才收下,低聲說:「好。」
中午前,Level Zero的外皮被重新縫好。官網只剩職業玩家升學班、低階生產職入門課程,以及臨時新增的「覺醒壓力諮詢志工合作」頁面。娜莉沒有照片,只以「外部志工N」列出服務內容:陪同家長理解公開資訊,提醒不要簽署空白同意書。
泰俊嫌那段文字太像有燦寫的,改了三次,才變成普通補習班會用的笨拙公告。
傍晚,娜莉從後門進來。她沒化妝,眼底有疲憊的青色,手背紗布下仍滲著紅痕。瑞雅端給她一杯熱水,娜莉接過時先看了杯口一眼,才輕聲道謝。
她坐下後沒有問自己會不會被保護,也沒有問下一步要逃去哪裡。
她看著有燦。
「我毀了你的局嗎?」
地下倉庫裡的鍵盤聲停了。泰俊沒有抬頭,卻也不再敲字。瑞雅握著水壺,袖口下的火光短短亮了一下又滅掉。
有燦知道,這個問題不是道歉。娜莉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被放上棋盤後,擅自把棋盤掀翻的人。她想知道,他會把人命與計畫重新排成哪一邊。
如果是記憶牧場裡的他,答案很簡單。計畫優先。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談意志。
可是昨夜金世允對著鏡頭說出自己的名字時,有燦明白了。被救下的人若沒有自己的聲音,救援就會變成另一種收容。
他沉默很久,久到娜莉杯中的熱氣都淡了。
「妳毀掉的是舊時程。」他說。
娜莉的眼神沒有動。「那局呢?」
有燦抬頭,看向白板上那三條新線。
「人比計畫更優先。」
這句話出口時,他自己也感到陌生。不是因為不真,而是因為太久沒有把它放在計算之前。記憶牧場十年教會他的,是任何仁慈都可能成為下一次死亡的入口。可他回到這裡,不是為了把地球改造成另一座效率更好的牧場。
娜莉安靜地看著他。她擅長分辨謊言,尤其是被漂亮理由包好的謊言。這一次,她沒有笑,也沒有追問。
「那就把我放進新的時程。」她說,「不是樣本,也不是證據。我要知道我要做什麼。」
泰俊重新敲下鍵盤。「志工諮詢員,第一項工作:整理藍風暴受害者聯絡表。不要碰真實治療,只做轉介。第二項,協助確認誰還記得自己簽過什麼。」
瑞雅補了一句:「第三項,累了要說。不要自己撐到倒。」
娜莉轉頭看她,眼神微微放軟。「那妳也一樣。手熱的時候要說。」
瑞雅愣了一下,撇開臉。「我知道。」
有燦看著她們短暫交換的視線,喉嚨深處的核心碎片仍冷,卻第一次沒有讓那份冷意蓋過整間倉庫的溫度。這支隊伍不是按照他的計畫變得牢固。恰好相反,是有人違抗計畫,才讓每個人都站到更清楚的位置。
他把白板擦乾淨,重新寫下接下來四十八小時的安排。
一、娜莉公開協助受害者。
二、瑞雅停止外出訓練,只維持抑制。
三、泰俊備份藍風暴轉接痕跡。
四、Level Zero準備迎接朴允載確認。
寫到最後一行時,他的手機、泰俊的筆電、瑞雅放在桌上的舊手機,幾乎同時發出刺耳的災難警報聲。
不是社群通知。
是全國緊急災難簡訊。
【緊急災難:仁川站地下月台發生不明模擬器閘門事故。請市民勿接近車站周邊,已在現場者請依警方指示撤離。】
泰俊猛地切到新聞頻道。直播畫面一開始晃得厲害,像是某個實況主躲在人群後方拍攝。仁川站月台擠滿人,電子看板閃著尼歐黑爾活動字樣,剪票口內側卻浮著一座不該存在的門。
那門不是螢幕特效。
灰色霧氣從月台邊緣漫出,地面磁磚一格格變暗,像有人把另一座空間的影子壓在現實上。圍觀者還在笑,有人喊「限定任務開始了」,也有人推著朋友往前擠。
有燦的臉色在那一刻徹底沉下去。
他看過那種門。
不是灰色塔的入口,而是更粗糙、更貪婪的活動閘門。拉凱亞把遊戲包裝撕開一角,直接把真實地城塞進人群最多的地方。
直播畫面中,月台邊的閘門緩緩開啟。
第一聲尖叫還沒傳到鏡頭,畫面就被紅色系統字樣蓋住。
【歡迎參加仁川站限定活動。】
【入場人數越多,獎勵越高。】
人群短暫安靜,接著更多人朝門內湧去。
泰俊低聲罵了一句。瑞雅的杯子從手中滑落,熱水濺在地上。娜莉站了起來,手背紗布下浮出柔白光芒。
有燦抓起桌上的空白背心,聲音冷得像剛從灰色塔深處帶回來。
「這不是活動。」
直播裡,仁川站月台的門完全打開了。
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
第 24 話 仁川站偽裝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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