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舊市區的清晨,總是比天色更早醒來。
鐵捲門還沒全開,便利商店物流倉庫裡已經堆滿紙箱。冷凍貨的白霧從塑膠簾後竄出,堆高機倒車時發出尖銳的嗶聲,油味、紙屑味和濕冷的海風混在一起,黏在尹泰悟的工作服上。
「七號線補滿!快一點!」
班長的聲音從貨架另一端砸過來。泰悟沒有回答,只把最後一箱泡麵扛上肩頭。紙箱邊角磨過鎖骨,疼得他眼前一黑,可他只是咬住牙,把箱子塞進指定棧板。
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看。早上四個小時的物流班,一分鐘都不能漏算。遲到一次、少刷一次卡,下個月房租就會少一塊磚。奶奶的藥包也不會因為他喊累就自己出現在冰箱裡。
等最後一台貨車離開,倉庫外的天才灰灰亮起。泰悟站在門邊把手套脫下來,掌心被紙箱磨出細細紅痕。他用工作服袖口擦掉汗,打開手機。
工資入帳的簡訊躺在螢幕上。
數字不大,卻是這個月最重要的東西。他盯著那串金額,先在腦中扣掉房租,再扣掉尹福順的藥錢、瓦斯費、公車卡儲值,最後剩下的部分薄得像紙。
薄到只要有人伸手一撕,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背起書包,朝韓光工業高職走去。舊市區的坡道濕滑,路邊攤剛點起火,熱湯白煙裡混著柴油味。泰悟經過玻璃門時,看見自己的倒影。
十七歲,眼下泛青,頭髮被汗壓得亂糟糟。藍灰色工作服袖口沾著黑油,和書包上洗到發白的校徽擠在一起,看起來像兩種不該同時存在的人生。
夜間部教室在三樓。雖然名義上是夜間部,補課和實習前的班會卻常被塞在清晨或傍晚,像是只要學生能被工廠和學校同時榨乾,時間就能隨便折起來用。
泰悟推開教室後門時,裡頭已經坐了一半的人。
有人趴著睡,有人低頭打遊戲,也有人用早餐袋丟來丟去。窗外的光很淡,日光燈卻亮得刺眼。他沒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最後一排,拉開椅子坐下。
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才剛停,前排就有人輕笑。
「來了來了,我們便利商店少爺。」
姜志赫側坐在椅子上,手臂懶懶搭著椅背。他頭髮整理得很乾淨,制服襯衫也不像其他人那樣皺,臉上卻總帶著一種把別人踩在腳底才覺得好玩的笑。
旁邊的朴東洙立刻接話:「少爺身上怎麼這麼香?是泡麵湯底味嗎?」
李民奎笑得更大聲,用手捏住鼻子。「不對,是機油混廁所清潔劑吧。」
幾個人跟著竊笑。笑聲不大,卻剛好能讓最後一排聽清楚。
泰悟把書包放到腳邊,沒有抬頭。他知道這種時候開口沒有用。說一句話,他們會回十句;站起來,他們就會把事情變成他先動手。最後被叫去教務處的人,只會是他。
他從書包裡拿出課本,翻到昨天折角的頁面。字印在紙上,卻像在水裡晃。他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四個小時搬貨後,肩膀還在發熱,膝蓋內側像塞進砂紙,每一次呼吸都拖著倦意。
鐘聲響起後,班導吳明植抱著點名簿走進來。
吳明植四十多歲,頭髮總是抹得服貼,襯衫口袋插著兩支紅筆。他進門時沒有看教室角落,只把點名簿攤在講台上,用像清點零件一樣的聲音開始點名。
「姜志赫。」
「在。」
「朴東洙。」
「在啦。」
「李民奎。」
「在。」
輪到泰悟時,吳明植的筆尖停了一下。
「尹泰悟。」
「在。」
泰悟的聲音有些啞。吳明植抬眼掃過他沾著油味的工作服,眉頭皺了半秒,卻沒有問他是不是太累,也沒有問倉庫那邊有沒有按規定給薪。他只是低頭,在點名簿旁邊一欄畫了個圈。
那一欄寫著:已就業。
像是只要圈起來,學生就算被安穩放進社會裡了。
「下週實習前資料要補齊。」吳明植說,「已經有工作的同學,不要因為私人問題影響出勤。學校推薦名額不是給你們浪費的。」
他的目光停在泰悟身上一瞬,又移開。
泰悟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緊。
私人問題。
奶奶清晨忘記瓦斯爐有沒有關,是私人問題。房東昨天傳來催租簡訊,是私人問題。倉庫班長要他下班後補搬退貨,也變成私人問題。
只要不是寫在學校評鑑表上的東西,就都不是問題。
班會開始後,吳明植講著就業率、實習態度和企業評價。泰悟的眼皮越來越重。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像倉庫堆高機的倒車聲從耳膜裡鑽進腦袋。
他強迫自己看黑板,卻還是在某個瞬間點了一下頭。
刺痛突然從後頸傳來。
「喂。」
泰悟猛地睜眼。
姜志赫坐在他前一排,手裡拿著原子筆,筆尖正抵著他的後頸。見他醒來,志赫挑了挑眉,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上課睡覺會影響就業評價喔。」志赫低聲說。
朴東洙和李民奎捂著嘴笑。原子筆又戳了一下,比剛才更用力。尖銳的痛感穿過皮膚,泰悟的胃一陣抽緊。
他想抓住那支筆。
只要一回頭,只要用力把志赫的手扭開,至少這一次能讓他閉嘴。
可是眼前浮現的不是志赫的臉,而是單間房裡那台嗡嗡作響的小冰箱。冰箱門內側貼著藥袋,上頭寫著尹福順的名字。早晚各一次,飯後服用。若漏吃,夜裡就可能喘不過氣。
泰悟把那口氣吞下去。
筆尖又戳了一下。
「忍耐力很好嘛。」志赫笑著說,「難怪搬箱子搬得久。」
泰悟沒有回話。他把指甲壓進掌心,讓另一種痛蓋過後頸的刺痛。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他早就學會把身體切成很多塊,一塊拿去倉庫,一塊拿來學校,一塊留給奶奶。至於自己剩下多少,不重要。
午間的補課結束時,教室裡的空氣已經悶得發酸。學生們拖著椅子起身,書包拉鍊聲、笑聲和走廊腳步聲擠成一團。泰悟慢了一步,把課本收好,又確認手機還在口袋裡。
他必須回家一趟。
奶奶有時會把藥藏進枕頭底下,說有人偷她的糖果。若今天也那樣,他得趕在實習前哄她吃完,再去找房東說下個月會準時繳。每一件事都像細繩綁在脖子上,稍微走錯方向就會勒緊。
他背起書包走出教室。
樓梯間比教室暗。三樓到二樓之間的轉角平台,窗戶玻璃蒙著灰,外頭曬不進多少光。泰悟才踏下兩階,就看見姜志赫靠在扶手邊。
朴東洙站在另一側,李民奎擋在往下的階梯口。三個人像早就量好位置,把狹窄的平台堵得剛剛好。
泰悟停下腳步。
「去哪?」志赫問。
「讓開。」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志赫笑了笑,伸出手。「手機。」
泰悟沒有動。
朴東洙往前一步,肩膀撞上他的胸口。「聽不懂韓文啊?手機拿出來。」
泰悟的手壓在口袋外。那裡面不只是手機,還有工資入帳的證明。他知道自己越是護著,他們越興奮。可他還是無法鬆手。
李民奎從旁邊繞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書包帶往後扯。泰悟身體失去平衡,肩膀撞上牆壁。下一秒,志赫的手已經伸進他口袋,把手機抽了出去。
「密碼還是奶奶生日?」志赫晃了晃手機,「真孝順。」
泰悟的臉色變了。「還我。」
「急什麼。」志赫用熟練得令人噁心的速度解開螢幕,翻到簡訊。工資入帳通知亮在灰白光線裡,他吹了聲口哨。「有進來嘛。便利商店物流,辛苦了。」
朴東洙湊過去看金額。「哇,這個月不少耶。」
「人家清晨就去搬貨,當然不少。」李民奎笑著說,「我們是不是也該給他一點成就感?」
泰悟伸手想搶回手機,朴東洙卻立刻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壓向牆。背脊撞上水泥,悶痛讓他喉嚨發緊。走廊那頭有人經過,腳步聲停了一下,又很快離開。
沒有人看進來。
姜志赫低頭滑著螢幕,確認沒有其他轉帳紀錄後,把手機在掌心敲了兩下。
「老規矩。」他靠近泰悟,用只有平台上幾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這個月也準備好信封。」
泰悟盯著他。
那一瞬間,倉庫的油味、教室的日光燈、奶奶藥包上的小字,全都擠進胸口。他很清楚那個信封代表什麼。不是借,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同學之間的惡作劇。
那是他清晨用脊背換來的工資,被人當成理所當然伸手拿走。
「我沒有多的錢。」泰悟說。
志赫像聽見有趣的話,偏頭看他。「誰問你有沒有多的?」
朴東洙笑出聲。李民奎則把手搭在泰悟肩上,故意慢慢用力,指節壓進他的鎖骨。
志赫把手機貼到泰悟胸口,卻沒有放手。
「明天放學前。」他說,「裝進白信封,寫上你的名字,放到實習室後面工具櫃。不要少,也不要讓我去提醒你。」
泰悟喉嚨發乾。
他想說不。
這個字已經到了舌尖,只差一點就能吐出來。可身體比他更早記得拒絕的結果。廁所隔間裡被按進水槽的窒息感,實習樓後門被踹到跪下的膝蓋,還有志赫曾經笑著拿出他家地址的那張紙。
他不能倒下。
至少現在不能。
因為家裡還有人等他回去餵藥。那個人有時連他的名字都叫不準,卻會在他進門時露出像孩子一樣的笑。那是他還站著的理由,也是他最容易被掐住的地方。
志赫把手機塞回他胸前口袋,手掌卻順勢拍了拍。
「表情不要那麼可怕。」志赫低聲說,「我們又不是搶劫。只是請你幫忙保管一下同學情誼。」
朴東洙笑到彎腰。李民奎鬆開手時,泰悟的肩膀已經麻了。
志赫轉身要下樓,卻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住。他回過頭,目光從泰悟油污斑駁的工作服,慢慢滑到他的書包。
「對了,尹泰悟。」
泰悟抬起眼。
樓梯平台的窗外,舊市區午後的光被灰塵切成暗淡碎片。志赫站在那片光裡,臉上的笑意沒有半點溫度。
「白信封記得封好。」他說,「如果我明天沒看到,我就親自去你家拿。你奶奶白天應該都一個人在家吧?」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泰悟聽見自己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安靜地裂開了。
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
第 2 話 被奪走的舊照片與工資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