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則簡訊停在螢幕上,像一張重新壓回泰悟手裡的和解書。
「帶上你簽過的和解書副本。」
辦公室裡,李民奎跪在地上,張文鎬翻著懲戒紀錄,吳明植撿起掉在桌邊的資料夾。馬相哲剛掛斷電話、傳完訊息,便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像什麼都沒發生。
泰悟沒有回訊息。
原本勒住他的繩子還在,可另一頭已經開始冒煙。民奎被監視器拍到,瑕疵繼電器被找出來,連「那次弄機器」也從他嘴裡滑出來。事情不再只剩下尹泰悟的簽名與拇指印。
馬相哲轉身走到民奎面前。
「站起來。」
民奎抖著肩膀,沒有立刻動。馬相哲伸手抓住他的後領,把人從地上拽起來,拖到辦公桌旁。那動作不像對待學生,倒像把一袋弄髒的零件丟回檢查台。
「你現在給我聽清楚。」馬相哲粗啞地說,「成進倉庫的備品箱,是你自己混進瑕疵繼電器。你把實習室換下來的零件拿去賣,也是你自己做的。作業員受傷、控制盤損壞,全都從你手上出去。懂嗎?」
「不是……」民奎嘴唇發紫,「不是只有我……」
「李民奎。」張文鎬的聲音壓下來,「你現在最好想清楚再說。學校可以開懲戒委員會,也可以通知警方。你繼續亂咬別人,對你沒有好處。」
亂咬別人。
泰悟聽見這四個字,眼底微微發冷。明明剛才所有人都還可以沒有證據就把他放到罪的位置上,現在證據指向民奎,老師卻先替另一個名字築牆。
姜志赫站在窗邊,制服襯衫依舊乾淨。他沒有靠近,也沒有安慰民奎,只用一種厭煩又冰冷的眼神看著他,像看一個壞掉後會拖累主人的工具。
民奎也看見了。
那眼神把他最後一點理智刺破。
「是志赫叫我的!」民奎忽然喊出來,聲音尖得變形,「那天實習室,是他說把手套塞進去就好!他說安全插銷只要鬆一下,機器停掉,尹泰悟就完了!零件也是,他說反正成進那邊有人收,賣掉也沒差!」
辦公室裡一瞬間安靜。
吳明植的手停在資料夾上。張文鎬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馬相哲慢慢轉頭,看向姜志赫。
志赫卻笑了一下。
那不是平常踩人時的笑,而是硬擠出來的薄笑。他從口袋拿出手機,按亮螢幕,直接丟到桌上。
「老師要看就看。」他說,「通話紀錄、簡訊、聊天室都在。昨天開始我連他電話都沒接。李民奎自己偷零件賣錢,現在怕賠,就把我拖下水。」
張文鎬拿起手機,快速滑動。
通話紀錄裡,李民奎的名字空白得乾淨。聊天室裡,只剩幾句無關緊要的班群訊息。搜尋「機器」「手套」「成進」,什麼也沒有。乾淨得像被水沖過。
民奎瞪大眼睛。「不可能……你刪了!你昨晚叫我不要亂講,你明明打給我!」
志赫抬起眼。「證據呢?」
同樣的三個字,像吳明植曾經砸向泰悟的石頭,現在砸回民奎臉上。
民奎整個人晃了一下。
「你叫我閉嘴……你說東洙已經怪怪的,這件事不能再牽出去……你說只要我扛一下,成進那邊會處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志赫語氣冷淡,「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你偷零件。」
馬相哲看著志赫,又看一眼手機,臉上看不出相信或不相信。他最後把視線放回民奎身上,像已經決定哪條線比較方便切斷。
「事情很簡單。」馬相哲說,「偷竊、隱匿瑕疵零件、造成廠商損害。學生個人行為。學校有學校的懲戒,成進有成進的求償。其他沒有證據的話,不要再說。」
「不是!」民奎哭出來,「不是我一個人!志赫、志赫他——」
「閉嘴!」張文鎬猛地拍桌。
桌上的手機跳了一下。泰悟看見螢幕反光裡,姜志赫的臉一瞬間扭曲,又迅速恢復。那張乾淨的通話紀錄讓他想起月影堂帳冊最後一頁還沒落完的筆畫。
紙面可以被擦乾淨,手機可以被刪乾淨,可黑燭燃起後,罪好像會自己從更深的地方爬出來。
吳明植拉開椅子坐下,開始用紅筆在紙上寫字。
「張老師,先做懲戒委員會申請。事故報告要分開寫,設備損壞部分維持原本和解程序,成進事故部分列李民奎個人偷竊與不當販售。」他說得很快,「班級管理紀錄裡,今天在場學生要做參考人陳述。」
張文鎬點頭,從抽屜拿出制式表格。退學審議、停學、校外通報、企業求償,每一欄都像磨好的刀。
民奎被那些紙逼得往後退,背撞上鐵櫃,發出沉悶聲響。他看向志赫,眼神從求救變成怨毒。
「你要丟下我?」
志赫連眉毛都沒動。「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負責。」
那句話落下時,泰悟口袋裡的手機微微震動。
他低頭,螢幕沒有訊息。只是黑屏裡映出他自己的臉,眼下青黑,嘴唇發白,像月影堂鏡底那個人正隔著玻璃看他。
『第二筆,正在尋找出口。』
出口就在這裡。
民奎偷過的零件、賣掉的瑕疵品、刪掉的通話紀錄、被切斷的同夥關係,全都在這間狹窄辦公室裡互相咬住。泰悟忽然明白,黑燭不是替他編造懲罰,而是讓那些人親手藏起的東西,在最痛的時候自己打開門。
「尹泰悟。」
吳明植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班導站起身,臉上換回那種行政化的平靜。剛才的混亂好像與他無關,他只關心如何把文件排整齊、把責任切乾淨。
「你跟我出來一下。」
走廊比辦公室冷。日光燈管有一支壞了,白光忽亮忽暗,照得吳明植胸前的紅筆像兩道細小血痕。泰悟跟著他走到飲水機旁,遠離門縫裡民奎的哭聲。
吳明植先開口:「你看到情況了。李民奎的問題,學校會處理。成進那邊也會處理。」
泰悟沒有說話。
「但你前面簽過的設備損壞和解書,程序上還在。」吳明植推了推眼鏡,聲音放低,「馬先生剛才的意思是,如果你今天安靜做一份參考人陳述,只說看見李民奎偷零件,不要再提姜志赫,也不要把之前那些沒有證據的事混在一起,他可以考慮撤掉你那份設備損壞和解書。」
泰悟的手指停住。
撤掉。
那兩個字讓胸口裡某條勒了很久的繩子鬆了一瞬。和解書、賠償、物流工作、福順住址、馬相哲的拇指印,全都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如果那份文件消失,他至少能少一個會拖著奶奶一起沉下去的洞。
吳明植以為他動搖了,語氣更柔一點。
「這是對你最好的選擇。你家裡情況特殊,老師也不是不知道。現在只要配合,把事情控制在李民奎個人問題,學校可以幫你保住推薦書。你也不希望再鬧大吧?」
泰悟低著頭,看著自己鞋尖。
以前他一定會抓住這句話。只要能保住工作,只要能讓福順不要被找上門,只要能少一張債,他什麼都能吞下去。道歉文、和解書、嘲笑、拳頭,他都吞過。
可是現在,那些吞下去的東西正在別人肚子裡翻攪。
即使他什麼都不說,朴東洙也看見了借據。即使他不去成進,民奎藏起的零件也自己浮出監視器。即使姜志赫刪掉通話紀錄,刪得再乾淨,泰悟也不再相信那些罪會永遠沉下去。
真相已經開始自己走路。
他不需要替吳明植把它按回地底。
「老師。」泰悟抬起頭,聲音仍然低啞,「我不做那種陳述。」
吳明植的表情一沉。「尹泰悟,你最好理解現在的利害。撤掉和解書,不是隨便就有的機會。」
「我知道。」
「那你還要拒絕?」
泰悟看著他。這個男人曾在教務處問他證據呢,曾叫他把被搶走的工資、被威脅的奶奶、被栽贓的事故都寫成誤會。現在又用撤掉和解書,要求他把姜志赫從民奎的供詞裡拿掉。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那種搬完貨後的疲憊,而是看著大人一次又一次把乾淨的紙鋪到爛泥上的疲憊。
「我不會替他們整理。」泰悟說。
吳明植皺眉。「什麼?」
泰悟正要把剩下的話說完,辦公室裡忽然傳來椅子倒地的巨響。
接著是李民奎撕裂般的吼聲。
「尹泰悟!」
門被撞開。
民奎從辦公室衝出來,眼睛紅得像充血的玻璃,臉孔因哭泣和恐懼扭曲到幾乎認不出原本的樣子。他右手握著一支從實習室工具箱裡抓來的生鏽扳手,金屬邊緣還沾著黑油。
張文鎬在後面大喊他的名字,馬相哲罵了一聲,姜志赫卻停在門邊沒有追上來。
民奎看見泰悟,整個人像找到唯一能咬住的出口。他哭著笑,又笑著哭,手裡的扳手在日光燈下抖出暗紅鏽色。
「是你吧?」他嘶聲問,「東洙也好、我也好……是不是你做的?」
泰悟還沒回答,民奎已經舉起那支生鏽工具,朝他衝了過來。
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
第 15 話 姜志赫的罪證自行開口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