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赫的那句話還停在樓梯平台的灰光裡,泰悟的手已經攥住他的制服領口。
他不是想清楚才動的。身體先一步衝出去,像被壓到極限的彈簧。朴東洙罵了一聲,從旁邊抱住他的肩,把他整個人往牆上撞。李民奎扯住書包帶,拉鍊被拉開,裡頭的課本和皺成一團的出勤表散落在平台地上。
「哇,真的要打人?」志赫被抓得後退半步,臉上的笑卻更深,「尹泰悟,你現在很有精神嘛。」
泰悟喘著氣,指節發白。「不要提我奶奶。」
「為什麼?」志赫低下頭,像是故意要看清他的眼睛,「那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嗎?」
那句話比拳頭還準。
泰悟的手臂再次用力,東洙立刻從後面鎖住他的脖子。空氣被擠出肺部,他視線一暗,膝蓋撞上地面。手機從口袋滑出來,被民奎撿起。民奎熟練地翻開銀行頁面,又翻出他藏在書包夾層裡的提款卡。
「密碼?」民奎問。
泰悟沒有回答。
東洙的手肘往他肋骨頂了一下。痛感炸開,泰悟咬住牙,額頭冒出冷汗。
志赫蹲下來,抓起地上的出勤表。那是物流中心要交給學校和倉庫班長對照的紙,上面蓋著這週清晨班的章。少一張,就會被當成無故缺勤;缺勤紀錄傳到物流中心,他連下個月班表都可能拿不到。
「這個也很重要吧?」志赫用兩根手指夾著紙晃了晃,「便利商店少爺的上班證明。」
泰悟的呼吸停住。「還我。」
「先說密碼。」
「不要碰那個。」
紙張被志赫慢慢撕開一角。那聲音很輕,卻像直接撕在泰悟耳膜上。
「我只要打電話去物流中心說,尹泰悟今天根本沒來學校,也沒交出勤表。你覺得他們會相信誰?」志赫笑著說,「相信一個常常打瞌睡的問題學生,還是相信幫老師維持秩序的同學?」
東洙跟著笑。「而且他身上都是油味,說不定是偷懶睡在倉庫後面。」
民奎把提款卡貼在泰悟臉頰旁。「快點啦。我們還要吃飯耶。」
泰悟盯著那張被撕開的出勤表。拳頭就在身側,只要揮出去,至少能打中志赫的下巴。可那之後呢?物流班被取消,房租斷掉,冰箱裡的藥包見底。奶奶會坐在單間房裡,忘記自己為什麼喘不過氣,只會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或者連他的名字也喊不出來。
他閉上眼。
「……一一零七。」
志赫滿意地打了個響指。民奎拉著東洙下樓去巷口提款機,泰悟被留在平台上。志赫沒有放開出勤表,只把撕破的兩半夾進自己課本裡。
「大部分就好。」志赫說,「我又不是不講義氣,留你一點坐公車。」
十五分鐘後,民奎回來,把提款卡和手機丟在泰悟腳邊。簡訊跳出提款通知,數字像從他身體裡抽走的血。這個月房租、瓦斯費、藥錢,全部被重新排成不可能的順序。
泰悟撿起手機,手指發抖得按不準螢幕。
志赫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明天還有白信封。別忘了,今天只是先拿保管費。」
他們離開後,樓梯平台安靜下來。泰悟蹲在原地,把散落的課本一頁頁塞回書包。破掉的出勤表不在。他伸手摸過地面灰塵,像還能把那張紙摸回來。
可是什麼都沒有。
傍晚的實習課,他沒有去。不是不想去,而是肋骨痛到每一次呼吸都像被鐵片刮過。他躲在學校後巷的牆邊,撥電話給物流中心班長,說出勤表被弄丟了,明天可以補交嗎。電話另一端沉默幾秒,只冷冷回他,最近缺班的人很多,不想做就早點講。
泰悟低聲道歉,直到通話被掛斷。
天黑後,他才搭公車回山坡貧民區。車窗映出他的臉,嘴角有淡淡瘀青,襯衫領口被扯歪。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沒有擦掉。公車往坡上爬,霓虹燈和海邊濕氣在窗外拖成模糊的線。
單間房在老舊公寓三樓。走廊燈壞了一半,門口堆著鄰居回收的紙箱。泰悟開門前先屏住呼吸,聽見裡頭電視新聞的低聲,才稍微放鬆。
「奶奶,我回來了。」
尹福順坐在矮桌旁,膝上蓋著薄毯,正盯著沒有聲音的電視笑。她的頭髮花白,臉頰因長期吃藥而有些浮腫,眼神卻像迷路的孩子。聽見開門聲,她轉過頭,先是茫然,接著整張臉亮了起來。
「哎唷,你來啦。」
她沒有叫出名字。
泰悟把書包放下,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彎起嘴角。「嗯,我來了。奶奶吃飯了嗎?」
「吃了嗎?」福順低頭看桌上空碗,自己也不確定,忽然小聲笑了,「我好像吃了。」
泰悟走到小冰箱前。冰箱門打開時,冷光照出內側貼得密密麻麻的藥袋。他先數今晚的藥包,又確認明天早上的份量。少了兩包,他在枕頭底下找到一包,在電視櫃後面找到另一包。
福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他。「有人要偷糖果,我藏起來了。」
「嗯,藏得很好。」泰悟把水倒進杯子裡,坐到她面前,「現在我們把糖果吃掉,偷的人就拿不到了。」
福順像聽見祕密作戰,認真點頭。她吞藥很慢,一顆一顆含著水嚥下去。泰悟盯著她喉嚨動,直到最後一顆藥消失,胸口才像鬆開一個很小的結。
「乖。」他低聲說。
福順看著他的臉,忽然伸手摸上他嘴角。「你跌倒啦?」
泰悟僵了一下,隨即笑笑。「嗯,搬東西時撞到。」
「痛不痛?」
這個問題太輕,卻讓他差點喘不過氣。他搖頭,把她的手包進掌心。「不痛。」
福順皺著眉,像努力想起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心翼翼地問:「你是……我們家孩子吧?」
泰悟喉嚨發緊。「嗯。」
下一秒,福順笑了。那笑容乾淨得不合時宜,像她真的只是等到一個很久沒回家的孩子。她忘記他的名字,忘記藥藏在哪裡,忘記今天有沒有吃飯,卻在看見他的臉時,把所有遺失的記憶都換成一個燦爛的笑。
泰悟低下頭,額前亂髮遮住眼睛。
只要這個笑還在,他就不能倒下。就算被搶走工資,就算被撕掉出勤表,就算明天還要回到那間教室,他也得站著。因為這個房間裡,只有他能記得該幾點吃藥,該什麼時候繳房租,該怎麼把世界擋在門外。
深夜,他替福順拉好被子,自己坐在地板上,把剩下的錢重新算了三遍。每算一次,缺口都沒有變小。他把臉埋進手掌,安靜到連呼吸都像欠了誰。
隔天早上,泰悟比平常更早到校。
他在進教室前,先去影印室問能不能補印出勤表,又被工友不耐煩地趕出來。班導吳明植不在辦公室,講台上的點名簿卻已經放好。泰悟站在走廊盡頭,想著要不要等老師來,把出勤表被志赫拿走的事說出來。
可他很快想起吳明植昨天那句話。
私人問題。
教室門半開著,裡頭傳出熟悉的笑聲。泰悟走進去時,笑聲忽然低了一瞬,又像被點燃般更大。
姜志赫站在教室中央,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那是福順年輕時抱著幼小泰悟的照片。照片邊角被透明膠帶補過,是泰悟一直夾在課本內頁裡的東西。昨天下午書包被扯開時,它一定掉了出去。
志赫把照片舉高,對全班晃了晃。「各位看一下,便利商店少爺的傳家寶耶。這是誰?奶奶嗎?還是他唯一的朋友?」
東洙誇張地湊近看。「哇,這小孩臉也太可憐了吧,從小就一副欠錢樣。」
民奎笑得拍桌。「難怪他那麼孝順,原來每天帶照片上學,怕奶奶忘記他啊?」
那句話落下,幾個人的笑聲瞬間炸開。
泰悟站在門口,血液一點一點冷下去。他沒有看那些笑的人,只看著志赫指間那張照片。照片裡的福順還很年輕,笑得比現在清楚,懷裡的孩子抓著她衣領,像全世界只有那裡安全。
志赫的手指捏住照片中央,慢慢彎折。
「尹泰悟。」他笑著說,「你說,如果我拿去給你奶奶看,她會想起你是誰嗎?」
椅子底下,泰悟的手安靜地顫抖著。
不是害怕。
是他正用盡全身力氣,阻止自己在下一秒衝上去,把那隻手折斷。
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
第 3 話 實習室裡的手套判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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