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最深處浮出「鏡面使用者」四個字時,泰悟沒有再問影子。
三十分鐘不長,卻足夠白蛇金庫沿著一個錯誤的腳印咬上來。他把手機塞進外套內袋,又把一支黑色蠟燭藏進褲袋最深處。蠟燭貼著大腿,冰冷得像另一截骨頭。
朱安站後方的街區已接近凌晨。炒年糕攤收了,計程車排班點只剩一盞閃爍紅燈。匿名訊息指定的無人漫畫咖啡廳夾在二樓補習班與空租辦公室之間,招牌半邊不亮,玻璃門上貼著「自助入場、掃碼結算」。
泰悟站在門外,先觀察玻璃上的倒影。
街對面的便利商店門口沒有停車。巷口的監視器轉向固定,沒有異常。可是他已經不相信乾淨的街道。白蛇金庫拍得到庇護所門內的人,就也可能看得到他此刻的呼吸。
他拉開門。
咖啡廳裡沒有店員。自助機螢幕停在會員登入頁,旁邊擺著紙杯、即溶咖啡包與幾排泡麵。窄長走道兩側隔出一格格漫畫座位區,書架上是褪色的少年漫畫與積灰的女性雜誌。天花板日光燈只亮一半,冷光把每張空椅子照得像等待很久的審問席。
手機震動。
「往裡。」
泰悟抬眼。
最裡側靠牆座位,有人坐在陰影下。對方穿著深灰連帽外套,帽緣壓得很低,桌上放著一台貼滿刮痕的筆電,旁邊是空的冰美式杯。她的手指很瘦,指甲剪得極短,敲在鍵盤上幾乎沒有聲音。
泰悟沒有靠太近。
「你是誰?」
那人抬頭。
帽緣下露出一張蒼白年輕的臉。她看起來比泰悟大不了幾歲,眼下也有熬夜留下的青黑,短髮亂得貼在頰邊。她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到近乎冷淡,像已經把驚慌全部用光,只剩計算。
「閔書雅。」她說。「先坐下。你站在走道中央,比監視器的標靶還明顯。」
泰悟沒有坐。
書雅瞥向他的口袋。「還有,把手從那支蠟燭旁邊移開。我如果想害你,不會叫你到有三個出口的地方。」
泰悟的指尖停住。
她知道蠟燭。
那一瞬間,他差點直接轉身離開。可書雅像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把筆電螢幕轉向他。
黑色終端視窗裡,存取紀錄一行行展開。泰悟看見自己昨晚在鏡面上見過的檔名,BAEKSA_SAFE、RECOVERY、COLLATERAL_LIST。也看見那行冰冷標記。
MIRROR_ACCESS_UNKNOWN。
書雅用指尖點住那一行。
「白蛇金庫內部系統的存取紀錄很髒,平常會被他們自己的人洗掉。可是這個不一樣。」她壓低聲音。「不是VPN,不是遠端桌面,不是植入木馬,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裝置指紋。伺服器端只留下反射層異常、資料流非標準網路封包、檔案被讀取卻沒有下載請求的紀錄。」
泰悟沉默。
她看著他。「所以我寫了個臨時腳本去追。結果追到一堆不該存在的東西。鏡面。黑水。還有你。」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
她沒有提高聲音,卻比吼叫更快切斷他的否認。書雅滑動觸控板,另一個視窗彈出。畫面有些模糊,角落時間標記是東洋金屬二號宿舍的深夜。
泰悟的胸口微微一緊。
監視器畫面裡,高泰植舉著電擊棒衝進廢料倉庫。下一秒,他忽然轉頭搶同伴手機,像看見什麼天大的證據。那名打手也發瘋般反撲,兩人撞翻鐵桶與工具箱。畫面切到貨櫃前,管理員盯著夾板,臉色扭曲,接著抓住另一名打手的領子怒吼。那些人不是被外力推倒,而是被自己眼前的幻象拖進恐懼,彼此撕咬。
書雅按下暫停。
畫面停在泰悟從陰影裡衝出、壓低身體招呼拉希姆等人逃走的瞬間。他的臉只被拍到一半,但足夠辨認。
「白蛇的人刪過這段。」書雅說。「我比他們早一步撈回來。」
泰悟看著螢幕裡的自己,喉嚨乾得發疼。
那晚髒水的味道、孩子壓住哭聲的顫抖、高泰植電擊棒上的藍白火花,全都被這個陌生女人擺在桌面上。她不是聽說,不是猜測。她看過證據,也知道鏡面存取。
「你想要什麼?」泰悟問。
書雅關掉影片,指尖停在筆電邊緣。「白蛇金庫的帳冊。」
「你已經拿到了。」
「一部分。」她說。「回收帳冊、擔保品清單、幾個下層組織代碼。可是核心債權庫還在他們主伺服器後面。沒有那個,只抓幾個回收隊員沒用。真明人力倒了,還會有下一個真明人力。東洋金屬空了,還會有下一個宿舍。」
泰悟的眼神沉下去。
「你要賣掉帳冊。」
書雅的嘴角微微繃緊,像被戳到痛處。「我本來要賣。」
「賣給誰?媒體?警方?還是白蛇金庫的敵人?」
「賣給能讓我活下去的人。」
這句話落下後,兩人之間只剩機器低鳴。
泰悟忽然明白,她不是來談正義的。她和自己一樣,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逼到角落,只是她手裡握的不是黑燭,而是程式、帳號和偷出來的伺服器鑰匙。
他低聲問:「那為什麼約我?」
書雅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帽緣往後推了一點,露出顯得更疲倦的額頭。
「因為你不是白蛇的人。白蛇金庫沒有理由用那種方式讀自己的帳冊。」她看向他的口袋。「而且東洋金屬那段影片裡,你有機會把被關的人一起當成籌碼,可你沒有。你只讓打手互相咬,然後把人帶出去。」
泰悟的手指無意識按上蠟燭輪廓。
他想起鏡中影子攤開受害者名字時的誘惑。只要把那些名字也刻進去,門會更快開,混亂會更大。可是他沒有。
書雅像讀懂那短暫沉默,聲音更低。
「我不管那是巫術、詛咒,還是我腦子壞掉。我只問一次。」她把筆電又轉回自己面前,指尖懸在鍵盤上。「你是要把我交給警察,讓白蛇金庫晚點來處理我,還是要跟我一起把他們整個打下來?」
泰悟看著她。
警察兩個字讓他想起仁川西部警察署民眾服務室,那個被壓在桌上、連打開都沒有的資料夾。把閔書雅交出去,或許能多一個說法,多一份供詞。可白蛇金庫能拍到庇護所,能找到伺服器,能刪掉東洋金屬監視器。普通程序還沒跑完,拉希姆、娜爾吉札、福順,也許就都會被重新寫進某張表格。
他沒有信任書雅。
但他也沒有奢侈到能拒絕一把刀。
「帳冊在哪裡?」他問。
書雅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分成三份。兩份在我控制的跳板裡,一份還沒取出來。你那個鏡子能讀到我碰不到的層,我能替你把路徑遮乾淨。前提是你不能每次都像把手伸進火裡一樣亂抓。」
「我不會讓你碰庇護所的人。」
「我也沒那麼想死。」
她回答得太快,快到像已經在心裡演練過很多次。泰悟盯著她,仍然沒有坐下。他的手慢慢離開口袋裡的黑燭,卻沒有完全放鬆。
「白蛇金庫知道你拿帳冊嗎?」
書雅正要開口。
咖啡廳的燈光同時熄滅。
不是一盞一盞壞掉,而是整個空間在同一秒被切斷。自助機、飲料櫃、走道燈、座位隔間裡的小閱讀燈,全都沉入黑暗。窗外街燈隔著玻璃照進來,只剩灰白輪廓。
泰悟瞬間抽出黑色蠟燭。
書雅也在同一瞬間闔上筆電,但來不及了。
螢幕在黑暗裡自行亮起。
沒有開機聲,沒有登入畫面。桌面背景被某種外力強行覆蓋,白色蛇身一圈圈盤成圓形,蛇頭咬住尾巴,細長眼睛正對著鏡頭。那圖紋不是圖片,更像從螢幕裡浮出來的印記,冰冷、濕亮,緩慢擴散到整個桌面。
書雅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可能。」她低聲說。「我切掉所有外線了。」
筆電鏡頭旁的小綠燈亮起。
泰悟背後的漫畫書架深處,某台無人使用的終端機也跟著亮了。接著是走道盡頭的自助機螢幕、飲料櫃上的小型廣告螢幕、天花板角落那顆原本熄滅的監視器紅點。
所有光,全部對準他們。
筆電桌面上,白蛇圖紋下方浮出兩個名字。
尹泰悟。
閔書雅。
下一行字,像有人貼著他們耳邊慢慢打下。
「兩位,都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