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上那筆行程一直亮到自動暗下去。
娜景沒有睡。她把匯款單影本、死亡診斷書和追思館收據重新收進牛皮紙信封,又在天亮前逐頁拍照備份。動作很慢,卻沒有一次出錯。她像處理陌生委託人的卷宗,把母親的死亡與宇鎮的名字分門別類,直到窗外的灰色光線滲進辦公室。
上午八點二十分,她站在路邊攔下計程車。司機問目的地時,娜景短暫地說不出話。手機行事曆裡那行「媽媽告別式,城北追思館3號室」像一枚釘子,釘在她的視線裡。
「城北追思館。」
聲音出口時,她才發現自己啞得厲害。
車子穿過上班車潮,往城北方向開。娜景靠著椅背,沒有看窗外。她怕任何街景都會把陌生記憶再翻出來。可記憶並不需要她允許。線香味、木魚聲、黑色喪服袖口的觸感,仍一點一點從腦底浮上來。
二十三歲的她站在追思館大廳,手裡握著母親的死亡診斷書影本。工作人員問喪主資料,她愣了很久,才用發冷的手在紙上寫下李娜景。那時她還沒真正明白,喪主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它不是一個欄位,而是世界把她最後能依靠的人從身邊拿走後,硬塞給她的身分。
計程車停在追思館前時,剛好八點五十七分。建築外牆乾淨,玻璃門上映出她蒼白的臉。她看見自己穿著昨夜沒換下的襯衫和大衣,頭髮只是隨意束起,像一個趕來確認遺體的人,而不是律師。
她走到櫃台前。
「您好,我想調閱十年前一場告別式的保存紀錄。」
櫃台人員抬頭看她,露出制式笑容。「家屬身分確認後可以查詢。請問逝者姓名與日期?」
「李英淑。二〇一四年二月三日。」娜景停了一下,「場地應該是三號室。喪主是李娜景。」
那句話說出口,她的胃像被什麼冷東西攪了一下。
人員在電腦裡輸入資料,鍵盤聲規律敲著。幾秒後,螢幕上的反光在對方眼鏡片上閃了一下。
「有紀錄。」工作人員的語氣放輕,「喪主姓名確實是李娜景。請問您是本人嗎?」
娜景拿出身分證與律師證。她原本想說自己只是查案,可那太可笑了。這不是案子。這是被她親手扭出的另一段人生。
工作人員核對後,帶她到旁邊的保存資料室。室內比外頭冷,金屬櫃一排排靠牆站著,空氣裡有舊紙、乾燥劑和淡淡菊花的味道。
「十年前的紙本資料已經移到保存庫,不過當時有拍攝留存相冊。」對方從櫃子裡取出一本薄薄的深色相冊,封皮邊角磨白,透明套頁泛著微黃。「因為那場沒有太多賓客,所以照片不多。」
沒有太多賓客。
這句話比她想像中更刺耳。
娜景伸手接過相冊。封皮冰冷,她卻覺得像捧住一塊還沒退溫的骨頭。
第一頁是三號室門口。白色字牌上寫著故李英淑女士。下方喪主欄,清楚印著李娜景三個字。她盯著那個名字,忽然想起二十三歲的自己在櫃台前被要求確認花圈數量時,只是茫然點頭。那時她甚至算不清還剩多少錢,也不確定隔天法學院最終結果發表後,自己要去哪裡哭。
第二頁,是靈堂正面。
母親的遺照被白菊花包圍。照片裡的李英淑仍笑得溫柔,彷彿下一秒會低聲叫她娜景啊,別又空腹喝咖啡。可相片下方的香爐冷清,供桌兩側空出大片空位,沒有花圈,沒有排列擁擠的弔唁牌。
娜景的手開始發抖。
第三頁拍到了她。
二十三歲的李娜景穿著不合身的黑色喪服,站在靈堂旁邊。她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肩膀繃得筆直,臉上沒有眼淚,只有一種把所有表情都耗盡後留下的空白。她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緊緊扣住,像只要鬆開,就會整個人倒下去。
背景更空。
摺疊椅一排排整齊排著,卻幾乎沒有人坐。照片角落有工作人員低頭整理香燭,除此之外,只剩孤零零的白花與黑色布簾。沒有親戚圍著她。沒有朋友拍她肩膀。沒有任何人替她把快垮掉的背扶住。
娜景忽然想起法學院錄取布條前那張照片。
原本時間裡,她以為自己是被宇鎮拋下後咬牙爬起來的人。她把怨恨當燃料,把委屈當證據,逼自己進法學院,逼自己成為不會再被丟下的大人。她曾經暗自相信,現在的李娜景是靠意志硬走出來的。
可這本相冊告訴她,另一條現實裡的她同樣成功了。
甚至更狠。
失去母親後,她仍去查錄取結果,仍把喪葬收據塞進包裡,仍在親戚稀少、弔客寥落的靈堂裡站到最後。她沒有倒下。她把痛一寸寸壓進骨頭,然後考進法學院,通過考試,穿上套裝,站到法院調解室裡,用冷靜的聲音對別人說,理由派不上用場。
原來那不是強大。
那只是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讓她崩潰。
娜景的呼吸急促起來。她按住胸口,卻按不住那陣陌生記憶湧上來。追思館後門的寒風,便利商店裡微波飯糰的塑膠味,放榜那天印表機吐出錄取通知的機械聲。她把通知書折好,放進裝死亡證明的黑色包包。沒有分享,沒有道賀,沒有一通母親的電話。
那份成功乾淨又鋒利,底下卻全是失去。
「李小姐,您還好嗎?」工作人員在旁邊小聲問。
娜景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她想說沒事。她擅長這樣說。調解室裡、法院走廊上、十年前郵局前,她都靠這句話把自己推著往前走。
可相冊裡二十三歲的自己站在空蕩靈堂中央,像在替她回答。
不好。
一點也不好。
娜景低下頭,眼淚砸在透明套頁上。她慌忙用手背擦掉,怕弄壞保存照片,動作卻越擦越亂。工作人員遞來面紙,她沒有接,只是用力扶住桌緣,指節白得發青。
她想起朴敬子說,宇鎮那晚像是把最後能做的事做完才走。
他留下手術費。她趕走他。母親還是死了。他也從她的人生裡消失。然後她靠著這堆殘骸站起來,成為今天的李律師。
如果這叫成功,那也太慘烈了。
娜景顫抖著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弔客名冊的照片。也許是工作人員為了結算紀錄拍下的,角度有些歪,紙張右上角壓著香灰,幾行名字稀稀落落地排列著。大多是她不熟的遠親與母親過去的鄰居。香奠欄有些空白,有些寫著小額數字。
娜景的視線一行一行往下掃。
沒有。
鄭宇鎮的名字不在上面。
她明明已經知道他深夜留下尾款,知道他被人帶走前仍回頭看診所。可看見名冊上沒有他的名字時,胸口仍像被重新割開。她曾以為他沒有來郵局。後來照片說他有來。她曾以為他沒有幫忙。匯款單說他有。現在,母親告別式的名冊卻又冷冷地告訴她,至少在這場最後的送別裡,他沒有留下痕跡。
也許他來不了。
也許他被大興的人帶走後,根本沒有自由走到這裡。
也許他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受傷、挨打,甚至仍惦記著這場他不被允許靠近的告別式。
娜景伸出手,指尖隔著塑膠套頁掠過名冊最下方的空格。那裡乾乾淨淨,像專門為遲到的人空著。
「你到底在哪裡……」她低聲問。
沒有人回答。
那份沉重的無力感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勉強想闔上相冊的剎那,頁面卻忽然變冷。
娜景的指尖僵住。透明套頁下,那張弔客名冊照片的最下方空白處,原本乾淨的紙纖維像被水浸濕般,黑色墨水像自行滲出般緩慢暈染開來。
她瞳孔一縮。
「李小姐?」
工作人員也察覺異樣,靠近一步。可娜景已經聽不見對方的聲音。她死死盯著那一行空白,看見黑色墨水不是從外面滴落,而是從照片裡、從十年前那張紙的深處滲出來。
一筆。
再一筆。
像有人終於在被遺忘太久的名冊前拿起筆,用顫抖卻堅持的手,補上本該存在的痕跡。
娜景的心臟撞得發痛。她甚至不敢眨眼,怕下一秒又只剩空白。
最下方那一行,遲了十年的黑色字跡慢慢成形。
鄭宇鎮。
而在那三個字旁,還用小字寫著一行備註:「醫院前轉交,無香奠。」
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
第 16 話 沒有香奠的十年前弔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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