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景沒有立刻回敏瑞的訊息。
她站在追思館外,螢幕上的紅色貼紙像一塊剛蓋下的封條,把她所有準備好的句子都堵在喉嚨裡。明日凌晨五時。封鎖建物。移除舊信箱、分揀設備及地下雜物。
黑色信箱會被歸類在「舊信箱」。
這個結論冷靜得殘酷。娜景把手機握到指節發白,才勉強讓自己回覆敏瑞。
我回辦公室。妳也過來。
訊息送出後,她沒有再看追思館的大門。宇鎮留下的白色信封被她收進大衣內側,貼著胸口的位置。那張紙條很薄,可每走一步,都像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在布料裡磨著她的肋骨。
回到事務所時,下午的光已經斜進辦公室。空調運轉聲平穩,印表機待機燈一閃一閃,像這裡從來沒有出現過死亡診斷書、喪葬收據,也沒有一個人因她短短兩句話失去母親。
娜景關上門,先把追思館信封放在桌面正中央。接著,她拉開抽屜。那只牛皮紙信封仍躺在裡面,封面上寫著「李英淑/死亡相關」。她把死亡診斷書、韓光診所收費通知、追思館收據、三百萬韓元匯款單影本,一張一張攤開。
然後,她拿出筆記本。
第一頁原本寫著「第一封信造成的變化」。底下的條列被反覆劃線,筆壓重得幾乎刮破紙面。
一、法學院錄取照片。
她把銀色相框拆開,照片裡的二十三歲李娜景仍站在漢城大學法學院錄取布條前。可是原本靠在旁邊、帶著白色刮痕的藍色雨傘不見了。那把傘曾經證明宇鎮在雨裡替她撐過一段路,證明她沒有獨自去面試。現在照片邊緣乾乾淨淨,只剩她一個人笑得刺眼。
娜景在筆記本上寫下:藍傘消失。宇鎮從錄取日記憶中被刪除。
二、母親診療提醒。
她打開舊雲端與手機行事曆。二〇一三年十一月那幾筆韓光診所精密檢查、轉院諮詢、術前說明的提醒,全都不見了。搜尋列裡輸入韓光診所,回傳的只有停業舊址與她今天才查過的資料。像那段能救回母親的時間,從一開始就沒有被排進她的人生。
她寫下:五筆提醒刪除。檢查延後。死亡日二〇一四年二月三日。
三、抽屜。
她看著死亡診斷書上母親的名字。李英淑。死亡原因欄、醫師簽名欄、時間欄,都完整得無可挑剔。這份文件昨天以前不存在,現在卻有紙張泛黃的邊、折過的痕跡,甚至有她曾經把它塞進包裡的陌生手感。
娜景握筆的手停住。
她原本想寫「新增死亡診斷書」。可是筆尖落下時,只寫出了一行字。
我殺掉了媽媽剩下的時間。
墨水在「殺」字旁暈開。娜景沒有擦掉。她盯著那行字,胃裡一陣發冷,喉頭卻乾得發痛。
不是她親手推開病房門,不是她親手拔掉母親的治療。可是她把一封沒有查證、只有怨恨的明信片寄回去,讓二十三歲的自己相信宇鎮終究不會來。那兩句話像法院裡不准上訴的判決,奪走母親應該被檢查、被轉院、被手術的時間。
也踐踏了宇鎮的真心。
他被她趕走後仍去補尾款。被危險拖住後仍留下喪葬費。連告別式都只敢站在門外,把「我來晚了」寫得像最輕的一句道歉。
娜景把筆放下,雙手撐住桌面。她以為自己是知道結局的人,所以可以提醒過去別再犯傻。她以為十年後的痛苦就是資格,三十三歲的冷靜就是答案。
原來那只是傲慢。
薄得像紙,卻鋒利到割傷所有人。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敏瑞沒等回應就推門進來。她手裡還拿著便利商店咖啡,吸管咬到一半,看到桌上的死亡診斷書與娜景的臉色時,整個人停住。
「前輩,妳到底怎麼了?」敏瑞把咖啡放到旁邊,快步走近。「妳臉白到像要昏倒。現在去醫院,我叫車。」
娜景抬頭看她。那一瞬間,她很想照舊說不用,說這與工作無關,說她自己會處理。她擅長把求助切斷在最短的地方,像切掉多餘條款。
可是宇鎮也是這樣。
一個人補錢,一個人被拖走,一個人站在靈堂門外。
娜景慢慢開口:「敏瑞。」
「嗯?前輩妳先不要講,我真的覺得——」
「我需要妳幫我。」
敏瑞的聲音停住了。
這句話像把辦公室裡某條看不見的界線推開。敏瑞望著她,原本慌張的表情慢慢變得嚴肅。「工作上的嗎?」
「不是。」娜景說,「私人的。」
敏瑞沒有追問為什麼,也沒有露出八卦的神情。她只是把手機放到桌上,拉過椅子坐下。「要查什麼?」
娜景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聲音乾啞卻穩了下來。「第一,韓光診所停業資料。停業日期、營業登記變更、舊職員名冊、搬遷或清算紀錄,能找到多少算多少。特別是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到二〇一四年二月之間的診療時程和收費流程。」
敏瑞迅速輸入備忘錄。「韓光診所。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到二〇一四年二月。停業、職員、收費。第二?」
「城北洞郵局拆除細部時程。」娜景把敏瑞傳來的公告照片轉到螢幕上,「不要只看公開告示。我要施工單位排程、內部清理項目、舊設備移除順序、現場負責人和進場時間。尤其是舊信箱與分揀設備。」
敏瑞的手指停了一下。「前輩,妳為什麼這麼在意那個郵局?」
娜景看著桌上那張宇鎮留下的紙條。她不能說黑色信箱,也不能把十年前與現在同時扭曲的荒唐全部丟給敏瑞承擔。至少現在不能。
「因為那裡有一個人留下的東西。」她說,「如果被拆掉,就再也拿不回來。」
敏瑞抿住唇。她看得出這不是完整答案,卻沒有拆穿。「我去查。可是前輩,妳答應我,查完之後要去睡兩個小時,或者至少吃東西。」
「先查。」
「前輩。」
娜景終於看向她。「我會撐住。」
敏瑞皺眉,像很不滿這個答案,可她還是點了頭。「我用都更案資料庫和區公所公告先查。施工單位那邊我有上次聯絡窗口,可能要繞一下。」
「需要我的律師身分,就用我的名義。」
「我知道。」敏瑞拿起手機,走到外面打電話。門半掩著,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一通接一通,沒有停下。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娜景把筆記本拉回眼前。她在那行「我殺掉了媽媽剩下的時間」下面,慢慢寫下另一行。
不能再憑感覺寫信。
接著,她又寫:查事實。查時間。查錢。查宇鎮被誰拖走。
罪惡感沒有消失。母親死亡的陌生記憶仍像釘子一樣打在她腦子裡,宇鎮紙條上的「對不起」也仍磨著她的胸口。可是那些東西不再只是把她壓垮的重量。它們開始變成某種更冷、更硬的東西,讓她終於能從地板上站起來。
如果她用傲慢毀掉了一次,就不能再用崩潰逃避第二次。
傍晚過後,敏瑞把第一批資料帶回來。紙本列印堆在桌上,還有幾份電子檔連結。韓光診所的停業登記顯示,診所五年前結束營業,清算文件裡保留著老舊設備處分清單;更早的醫療行政紀錄則只有摘要,必須向保健所申請閱覽。城北洞郵局的資料更厚,從拆除許可、石綿檢測到臨時圍籬設置,全被敏瑞依時間排序標上色籤。
「公開公告寫明日凌晨五點封鎖。」敏瑞揉著眼睛說,「可是細部表有點奇怪。我還在核對,妳先看這幾頁。」
娜景接過資料時,夜色已經完全壓下來。辦公室外只剩清潔車遠遠經過的聲音。她一頁頁翻,鉛筆在空白處標日期、時間與負責人姓名。凌晨五時,建物封鎖。七時,外牆拆除前置。九時,重型機具進場。
這些都和公告一致。
直到她翻到內部清理附件第三頁。
那一頁的標題是「舊郵務設備撤除先行作業」。表格欄位被影印得有些歪,卻仍能看清時間。
娜景的視線停住。
二十三時至零時,分揀室舊木架拆卸。
零時至一時,郵務分類箱、牆面固定式信箱、未登記雜物打包移出。
她慢慢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
現在是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敏瑞察覺她的表情,立刻靠過來。「怎麼了?」
娜景把那張附件推到她面前,指尖壓住最下面一行備註。
備註寫得很小,卻比紅色公告更致命。
因主體拆除當日動線管制,內部信箱及分揀設備須於建物封鎖前六小時完成撤除。
也就是說,不是明日凌晨五點。
黑色信箱的死線,是今晚十一點。
距離現在,只剩十三分鐘。
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
第 18 話 第二封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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