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分鐘。
娜景的腦中先浮出的不是恐懼,而是計算。從事務所到城北洞老舊郵局,夜間不塞車也要二十五分鐘。她現在衝出去,抵達時分揀室舊木架早已被拆下,黑色信箱很可能已經被丟進標著「未登記雜物」的麻布袋裡。
敏瑞的臉色也變了。「前輩,我現在叫車。」
「等一下。」娜景按住附件,視線快速掃過表格右下角的承包商名稱、現場負責人電話與夜間作業許可編號。「先確認他們是不是真的十一點進場。」
「可是只剩——」
「所以不能靠猜。」
她撥出第一通電話。無人接聽。第二通轉進語音信箱。第三通是區公所值班室,值班人員一聽她報出律師身分與許可編號,語氣立刻變得防備,只說文件上確有內部清理先行作業,但夜間噪音投訴後,實際進場須由現場監工回報。
娜景沒有放過那句話。「也就是說,十一點不是完成撤除,而是最早進場?」
「文件上是這樣寫,不過現場作業可能調整……」
「請把這句話記錄進值班紀錄。若施工單位在未回報的情況下提前破壞建物,我會要求調閱通話錄音。」
對方沉默幾秒,終於答應協助聯絡監工。電話掛斷時,牆上的時鐘跳到十點五十一分。
敏瑞握著手機站在旁邊,難得沒有開玩笑。「前輩,妳到底要從那個信箱拿什麼?」
娜景看著桌上宇鎮留下的紙條。她不能把「過去」兩個字說出口,但她也不能再把身邊的人擋在門外。
「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她說,「而且可能只剩今晚。」
十點五十七分,監工終於回電。他聲音含糊,背景有男人喝酒般的吵雜聲,說夜間進場因附近住戶投訴暫緩,工人預計凌晨五點前到場,先開後門、搬出零散設備,再配合白天封鎖。
娜景逼他重複了一次時間,並開擴音讓敏瑞錄下。十一點整,辦公室仍安靜得只剩時鐘聲。黑色信箱沒有在她眼前被拆掉,但那並不是獲救,只是死刑暫緩。
她掛掉電話,才發現手心全是冷汗。
「到凌晨五點,最多六小時。」敏瑞低聲說。
「不。」娜景把韓光診所資料拉回面前,「我們要把信寫完,還要知道該寫什麼。錯一次已經夠了。」
敏瑞看著她幾秒,沒有再勸睡覺,只把外套脫下掛到椅背上。「那我泡咖啡。前輩,妳說,我查。」
深夜的辦公室變成臨時作戰室。
娜景把韓光診所停業資料攤成一排。敏瑞帶來的不只是清算文件,還有從舊保健所摘要裡調出的診療時程表影本。因個資遮蔽,姓名只剩姓氏與出生年,可李英淑的住院號碼、手術預約科別與費用催繳欄位仍能對上。
十一月十二日,術前檢查預約,九點二十分。備註:未繳部分費用,暫緩。
十一月十三日,轉院諮詢,十四點十分。備註:家屬要求延後。
十一月十四日,手術前說明,十六點四十分。備註:欠款未結清,候補順延。
每一行都不是死亡本身,卻像死亡的齒輪。沒有一個醫師在表格裡寫下「來不及」,也沒有任何欄位承認延誤可能奪走一個人的時間。它們只用分鐘、狀態、收費備註,冷淡地把母親推向二〇一四年二月三日。
娜景用紅筆圈住「候補順延」四個字,筆尖幾乎戳破紙。
敏瑞把另一份收費紀錄推過來。「這裡有現金入帳摘要。名字被遮住,但金額是三百萬韓元,時間是十一月十四日二十一點十八分。備註寫匿名現金,櫃台手登。」
娜景的呼吸停了一下。
二十一點十八分。
她立刻翻出匿名照片列印本。照片右下角原本被她忽略的數位時間戳,在放大後浮出一串白色小字。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四日,二十三點三十六分。
宇鎮被大興資本的人揪住衣領,手裡還抓著白色信封的時間,是二十三點三十六分。
匯入現金與他被拖走,中間只差兩小時十八分。
娜景盯著那兩個時間,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她曾經以為錢是宇鎮消失前留下的補償,以為那或許還能被解釋成遲來的善意。可是時間不允許那樣輕描淡寫。
他不是安全離開後才想到她。
他是在已經被追上、已經可能被地下錢莊的人逼到走投無路時,仍先把母親的手術費補齊。也就是說,那筆錢很可能就是危險本身。借來的、搶來時間換來的,或是用他自己作為抵押換來的。
娜景的手指按在照片裡宇鎮被揪皺的領口上,指尖發白。
『如果我只寫,抓住他,不要放手呢?』
念頭只出現一瞬,就被她自己冷冷壓下。
那太像第一封信了。把十年後的情緒塞給二十三歲的自己,命令她用愛情抵抗一切。可是過去的娜景仍在母親病床旁,仍背著費用壓力與未來不確定性;宇鎮則很可能已被大興資本盯上。若她只寫「相信他」、「抓住他」,那個年輕的自己也許會衝進巷子,也許會逼問,也許會把宇鎮藏起來,然後讓母親病房成為下一個威脅對象。
需要的不是盲目的感情。
需要的是情勢判斷。
娜景抽出新信紙,第一行卻沒有立刻寫下去。她先在旁邊另起一張草稿,列出必須確認的三件事。
一、宇鎮準備三百萬韓元的來源。是否向大興資本借款,是否被迫運送帳冊或簽下文件。
二、不要單獨質問宇鎮,也不要單獨前往韓光診所對面巷子。若他要說明,必須約在人多、有監視器、能通知第三人的地方。
三、母親治療不可因情緒中斷。所有退費、延後、取消,必須先確認醫師與費用狀態。
敏瑞坐在對面,看著那些條列,聲音變輕。「前輩,這不像情書,像訴狀。」
「情書救不了人。」娜景說。
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多啞。
敏瑞沒接話,只把便利商店飯糰拆開,放到她手邊。「那訴狀也要有人活著寫完。吃一口。」
娜景沒有胃口,卻還是咬了一口。冷掉的米飯黏在喉嚨裡,讓她想起母親曾在病房裡說過,考試也要吃飯,空腹腦袋不會清楚。那段記憶不知來自原本的時間,還是被改寫後的世界,她已經分不清。
凌晨兩點,韓光診所的時程、匯款、匿名照片、大興地址與追思館紙條,被她排成一張時間表。
凌晨三點十五分,敏瑞趴在桌上睡了十分鐘,又被手機震動驚醒,繼續核對施工聯絡群組裡流出的截圖。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娜景終於在正式信紙上寫下第一句。
給二十三歲的我。
不要把第一封信當成結論。那是錯的。它來自十年後的怨恨,不是事實。
筆尖落下時,她的手沒有再抖。她把朴敬子的名字、韓光診所二十一點十八分現金入帳、大興資本巷口二十三點三十六分照片,全寫成能被過去查證的資訊。她刪掉所有「求妳」、「拜託」、「一定要抓住他」之類的句子,只留下指令與理由。
四點整,窗外的首爾仍黑著。娜景停在最後一段,反覆斟酌要如何寫「不要獨自決定」。那句話太重要,重要到她不敢讓它變成命令,因為命令也可能把人推向另一個極端。
她剛寫下「妳可以懷疑我,也可以懷疑宇鎮,但不要一個人做任何決定」時,敏瑞的手機忽然響了。
敏瑞接起來,只聽了兩秒,整個人就站了起來。
「什麼叫已經到現場了?不是五點前嗎?」她的聲音瞬間拔高,「你先不要掛,拍給我,現在立刻拍!」
娜景抬頭。
敏瑞的臉在螢幕冷光裡失去血色。幾秒後,一張照片傳了過來。城北洞老舊郵局的後巷裡,兩名穿反光背心的工人蹲在後門前,其中一人正把鐵撬插進鏽蝕的門鎖縫隙。
下一張照片更近。
那把娜景曾經推開過的後門鎖,已經裂開一半。
敏瑞握著手機,聲音急得發顫。「前輩,拆除工人比預定時間更早。他們正在撬郵局後門。」
娜景看著尚未寫完的信紙,又看向牆上的時鐘。
四點零三分。
她把信紙、照片與匯款資料一把掃進文件夾,抓起大衣往外走。
最後一句還沒寫完。
而連結過去的那扇門,已經被人撬開了。
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
第 19 話 拆除前寄出的第二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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