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景衝出事務所時,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又在她身後迅速熄滅。
她沒有等電梯完全停穩就跨進去,文件夾被抱在胸前,邊角壓得肋骨發痛。敏瑞追在後面,外套都沒穿好,手裡還抓著手機。「前輩,我跟妳去。」
「妳留下。」娜景按下一樓,聲音比自己想像中更冷靜,「繼續打給現場聯絡人。問他們誰下令提前進場,錄音。把照片備份到雲端,傳給區公所值班室,標題寫違反夜間作業回報義務。」
「可是妳一個人——」
「我不是去吵架。」
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秒,娜景看見敏瑞咬住嘴唇,最後還是點頭。那一點頭讓她胸口短暫刺痛。她需要有人在外面留下紀錄,需要有人在她被攔下時,證明這不是一場深夜的發瘋。
大樓外的凌晨空氣又濕又冷。她衝到路邊,抬手攔下第一輛空車。
「城北洞舊郵局,麻煩快一點。」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像想問這時間去那裡做什麼,但娜景已經低頭打開文件夾。未完成的信紙被夾在照片與收費紀錄之間,最後一行停在「不要一個人做任何決定」。墨水還沒有完全乾,因她的手指擦過,尾端暈成一小塊墨痕。
車子駛出主幹道,凌晨的首爾在窗外被路燈切成一段一段。娜景把膝蓋當桌面,重新握住筆。車身每次轉彎,筆尖都會偏離格線,她只能用左手壓住紙角,右手隨著搖晃補上字。
她原本想寫,請妳相信他。
她也想寫,求妳不要再說那麼殘忍的話。
可是那些句子剛浮出來,就被她逐一劃掉。二十三歲的自己不需要三十三歲的後悔來壓垮。她需要的是可以拿去查、可以拿來判斷、可以在恐懼中照著做的事實。
娜景重新寫下:鄭宇鎮不是沒有來。他在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四日二十一點十八分,替李英淑匯入三百萬韓元現金。韓光診所收費櫃台職員名叫朴敬子,當晚她登記了這筆錢。妳可以找她確認。
車輪碾過坑洞,字跡猛地歪斜。娜景停了一秒,深吸氣,把下一行寫得更重。
韓光診所對面暗巷,舊地址是城北洞二七三之一地下層。當時實際使用者是大興資本。宇鎮二十三點三十六分在巷口被高壯黑衣男子抓住衣領。那不是約會失約,也不是他自己選擇消失。
筆尖寫到「消失」時,她眼前忽然白了一下。
她看見追思館三號室。看見二十三歲的自己穿著黑色喪服,指尖在弔客名冊上顫抖。母親的遺照被白菊花圍住,線香的煙霧繞過相框,像一條無聲勒緊喉嚨的繩。工作人員小聲問喪主是否要先休息,她卻只盯著門口,彷彿仍在等一個不會走進來的人。
那段記憶不是夢。它已經在她身體裡長出重量,像一塊冰冷的骨頭。
娜景閉上眼,再睜開。車窗上倒映出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有熬夜後的青黑,可握筆的手終究沒有鬆開。
『哭沒有用。』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不是責備,而是提醒。
如果第一封信是她把盲目的怨恨寄回過去,那麼這一封就必須完全相反。不是告白,不是懺悔,不是請求被原諒。它要像一份緊急避難指示,哪怕收信的人正在崩潰,也能照著一條一條活下來。
她繼續寫。
不要把母親的治療費退回去。不要因為生氣取消檢查。醫師說明、費用狀態、轉院安排,一律先確認書面或櫃台紀錄。妳可以害怕宇鎮,也可以懷疑我,但母親的治療不能因感情用事而中斷。
不要單獨去大興資本。不要跟蹤宇鎮進巷子。若他要解釋,約在診所一樓或郵局前,務必讓昭熙知道妳的位置。若看見黑衣男人或黑色車,先離開,再留下時間與車牌。
筆尖停在最後一段。
她知道最難寫的是這裡。
「不要推開他」太簡單,也太危險。過去的自己可能因此抓住宇鎮不放,逼他在大興資本與母親病房之間做更殘忍的選擇。可是若不寫,第一封信留下的傷害仍會繼續擴大。
娜景把手指抵在紙邊,讓車內暖氣吹乾前面的墨水,然後慢慢寫下最後幾行。
不要再用第一封信審判宇鎮。妳已經推開過他一次,但現在必須把那句話收回來。去要求他說明錢從哪裡來,去追問事實。不要再把他趕走,除非妳確定他正在傷害妳。若妳不知道該怎麼辦,就不要獨自決定。找昭熙,找朴敬子,留下紀錄。活下來比逞強重要。
她看著那句「活下來」,喉頭發緊。
計程車急停在紅燈前。司機嘀咕了一句前面施工,問她是不是要在路口下車走上去比較快。娜景抬頭,前方坡道已經能看見施工車的橘色警示燈,像在黑暗裡閃爍的倒數。
「我在這裡下。」
她付了錢,抓起文件夾推門。冷風一下灌進肺裡,她沿著坡道往上跑。高跟鞋踩過積水,濺到大衣下襬,她沒有停。越靠近郵局,金屬敲擊聲越清楚,還夾著工人不耐煩的叫罵。
後巷比照片裡更亂。鐵門已被撬開,門板歪斜地掛在一邊。兩名工人正在往外拖舊木架,地上散著破郵袋、木屑與厚厚灰塵。施工燈架在牆邊,把老舊郵局內部照得慘白,像一間被提前打開的手術室。
「不能進去!」有人喊。
娜景沒有停。她從木架與牆縫之間側身擠進去,手臂被突出鐵片刮了一下,疼痛讓她更清醒。分揀室已經不是她熟悉的黑暗。木格被拆掉一半,牆上的舊信箱一只只被撬下,丟進寫著雜物的黑色大型袋裡。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
黑色信箱原本嵌著的位置,只剩一圈深色塵痕。
「在哪裡……」
娜景衝到那面牆前,蹲下翻開第一只袋子。裡面是生鏽的掛勾、破碎木條、壓扁的鐵盒。第二只袋子堆滿分類牌與舊布袋。她的手指摸過灰、鐵鏽與玻璃碎片,指腹很快被劃出細小血痕。
第三只袋子在分揀架後方,被半袋石膏粉壓著。袋口沒有完全束起,裡面露出一角暗沉的黑色金屬。
娜景的呼吸停住。
那不是普通鐵盒。她看見投信口邊緣熟悉的磨痕,也看見上方還黏著半張泛黃舊紙。紙面被灰蓋住,只剩「過去」兩個字若隱若現。
她撲過去,雙手抓住袋口。
「找到了……」
信紙被她夾在外套內側,像一塊快要燒穿布料的火。只要把信推進去,只要再快一點,二十三歲的自己就能去追究那筆醫藥費的真相,在危險完全吞噬宇鎮之前抓住他,而不是讓他一個人走向大興資本的暗巷。
娜景用力拖動袋子。石膏粉灑開,嗆得她咳嗽,卻也讓黑色信箱往外滑了幾公分。
就在她伸手要把信箱從廢棄物袋裡扯出來時,一隻粗厚的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臂。
力道大得像鐵鉗,娜景整個人被往後扯了一步,文件夾掉到地上,照片與收費紀錄散開。她抬頭,看見一名穿反光背心的男人站在施工燈下。男人臉頰橫著一道舊疤,眉骨壓得很低,眼神凶得像已經把她歸進麻煩的分類裡。
「妳在幹什麼?」他吼聲震得分揀室裡的灰塵都在抖,「這裡是封鎖工地,誰讓妳進來的!」
娜景試圖抽回手。「我是律師。這裡的內部清理程序——」
「律師就能闖工地?」男人更用力扣住她,另一手指向後門,「非法侵入、妨礙施工,妳現在就跟我去見警察!」
黑色信箱就在她腳邊半埋著。袋口因剛才的拉扯鬆開,投信口露出一道細長的縫,像一張快要閉上的嘴。
而那封還沒寄出的信,正從她散開的大衣內側滑出來,落向滿地灰塵。
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
第 20 話 投進黑色信箱的第二封信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