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宇鎮動了。
娜景甚至來不及抓住他的袖口。他像從陰影裡撲出去的黑影,先一步撞向置物櫃前的人。那人正低頭翻看第三格,肩膀被撞得重重砸上櫃門,悶哼聲被金屬聲吞掉。
「跑!」宇鎮低喝。
可是後門被鐵捲門封死,辦公室那邊還有第二個人。娜景咬住牙,沒有往門邊衝,反而從影印機旁抓起一疊空白紙往辦公室方向砸去。紙張散開,短暫遮住了對方的視線。那人罵了一聲,腳步一亂。
宇鎮趁這一瞬間伸手探進置物櫃,抓起那只牛皮紙信封。他沒有戀戰,手肘狠狠頂開被撞倒的男人,拉住娜景往最裡側的走廊衝。
「那邊不是門!」娜景壓低聲音。
「有逃生出口。」
他熟悉這間印刷所,像熟悉一個曾經讓他無數次低頭進出的陷阱。兩人踩過滿地紙張與油墨,身後傳來男人的吼聲:「抓住他們!紙!那張紙在她身上!」
娜景的手本能按住外套內側。測試列印紙貼著肋骨,薄薄一張,卻重得像能把她整個人拉下去。
宇鎮推開走廊盡頭的鐵門,潮濕冷風灌進來。門外是狹窄逃生梯,通往隔壁棟後方的卸貨平台。他先把娜景推上去,自己回身用門後堆著的廢鐵架卡住門把。裡面的人猛撞了一下,鐵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快走。」
娜景跟著他往下跑。她聽見自己的呼吸,也聽見十年後那個跪在黑色信箱前的自己,像被同一段記憶拖著往前。每一步都不能慢。慢了,信封、測試紙、母親病房,所有東西都會被那些人一起吞掉。
他們穿過卸貨平台後方的窄巷,直到廂型車引擎聲被甩在遠處,宇鎮才在一處廢棄招牌下停住。他的肩膀劇烈起伏,左手背紗布已經被血浸濕。
娜景沒有問傷口,只盯著他手裡的信封。「打開。」
宇鎮看著她,眼底閃過猶豫。那不是不信任她,而是長久以來被命令「不要看」的身體反應。
娜景伸手按住封口。「我們已經被發現了。現在不看,等於把命交給黃萬植解釋。」
宇鎮喉結滾動,終於撕開封口。
信封裡滑出的不是帳冊。
是一疊乾淨到刺眼的契約書。紙面上沒有金流表、沒有債務人姓名,也沒有任何手寫標註。只有空白的借貸契約格式,連日期欄都還沒填。娜景抽出最上面一張翻到背面,又翻第二張、第三張,結果全都一樣。
宇鎮的臉色慢慢白了。
「調包了。」他低聲說。
「不是剛才。」娜景的聲音比他更冷,「黃萬植一開始交給你的,就可能已經不是原本。印刷所只是讓你走這趟,確認你有沒有帶人來,順便回收會露出破綻的東西。」
她想起廢紙桶裡那張測試列印紙。債務人、日期、警察署縮寫、醫院、印刷。真正有用的東西不是這只信封,而是那些人在轉移原本前留下的邊角。
宇鎮閉上眼,像被自己又一次成為誘餌這件事壓得喘不過氣。
娜景把空白契約書重新塞回信封。「這個也帶著。空白契約書不能證明帳冊內容,但能證明他們利用印刷所準備借貸文件。再加上我拿到的測試列印紙,至少足夠報案。」
宇鎮睜眼看她。「報警?」
他問得很輕,卻有本能的抗拒。剛才黃萬植說過警察,紙上也有警察署縮寫。可是除此之外,他們沒有能立刻保護母親病房、昭熙和他們自己的方法。
娜景咬了咬唇。「最近的是鍾岩警察署。紙上也出現鍾岩S。就算裡面有人有問題,正式報案紀錄會留下時間。只要我們把威脅、地點、信封、測試紙都講清楚,他們不能當作沒發生。」
她說得像未來那個律師,卻比未來的自己更狼狽。手指沾著墨,膝蓋在疼,外套內側藏著可能讓人送命的紙。
宇鎮沉默片刻,最後把牛皮紙信封捲起來,塞進外套裡。「走。」
清晨四點多的街道冷得刺骨。兩人不敢攔停在印刷所附近的車,沿著清溪川旁的小路快步走了兩個街口,才在便利商店前搭上一輛計程車。娜景坐進後座時,先確認昭熙傳來的簡訊。
「到五樓了。護理站旁邊坐著。阿姨睡著,沒有人來。」
她看完,胸口才稍稍鬆開一線,立刻回覆:不要離開,有陌生人就記下臉和時間。
宇鎮坐在她旁邊,視線一直落在窗外。他沒有問昭熙,也沒有再說她把朋友捲入危險。或許他終於明白,那不是娜景輕率,而是她能在黑暗裡點起的第一盞燈。
鍾岩警察署的招牌在灰藍色天光裡顯得冷硬。值班大廳有日光燈的嗡鳴聲,牆上時鐘指向四點五十二分。娜景報上姓名、說明有人以病房威脅並設下印刷所陷阱時,值班員起初露出疲倦又懷疑的表情。
直到她把測試列印紙攤到桌上。
值班員的視線在「鍾岩S」與「現金移動」幾個字上停住,表情才變了。他打了內線電話。十分鐘後,一名穿著深色夾克的刑警從走廊走來。
「重案組,朴道均。」
他的聲音低沉,步伐不快,臉上沒有值夜班常見的不耐。他先看娜景,再看宇鎮,最後才看桌上的紙。「誰先說?」
娜景以為自己會害怕,卻在對方拿出筆記本、逐項確認時間時,感覺到一種近乎陌生的安定。朴道均沒有打斷她,也沒有用「小孩子是不是誤會」這種話壓下去。他問大興資本地下室地址、黃萬植的外貌、印刷所後門鑰匙位置、鐵捲門落下時間,以及那句「今晚要一起帶回去」是誰說的。
宇鎮起初僵硬,說到父親鄭基錫與大興債務時,聲音幾次斷掉。朴道均只是把筆尖停住,等他自己接下去。
「你們做得對。」朴道均最後說,「先來報案,比自己拿著東西亂跑好。」
娜景的肩膀微微鬆了。
朴道均戴上手套,拿出透明證物袋。測試列印紙被小心放進去時,娜景盯著那張紙離開自己手邊,心裡閃過一絲不安。可證物袋封口貼上,受理編號也寫在旁邊,那份不安便被她強行壓下。
「這些我們會確實受理。」朴道均說,「你們先在這裡等。我會請同事確認印刷所,另外派人去韓光診所附近巡一下。」
「我朋友在那裡。」娜景立刻說。
「把她的電話號碼給我,我請巡邏組聯絡她。」
他的處理太穩,太有條理。娜景第一次在這一夜裡覺得,自己和宇鎮也許真的找到了一個能把事情往外送的人。她向他道謝,聲音乾啞得不像自己。
朴道均只點了下頭。「先喝點水。洗手間在走廊右側。」
娜景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全是乾掉的油墨。她讓宇鎮留在大廳椅子上,帶著幾乎僵硬的雙腿走向洗手間。冷水沖過指腹時,黑墨沿著排水孔旋下去,她盯著那片黑色,忽然想起信封裡空白到刺眼的契約書。
原本帳冊已經被轉移了。
他們只是在轉移後的灰塵裡,撿到了一片沒被掃乾淨的碎屑。
她擦乾手,轉身走出洗手間。
走廊盡頭的窗邊,有人正在低聲通話。聲音被清晨空蕩的牆面壓得很沉,卻清楚得足以讓她停下腳步。
「嗯,是我。」朴道均說。
娜景本能地往牆後退了一步。
窗外天光微微亮起,將朴道均的側影切得筆直。他一手拿著手機,另一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語氣仍和剛才一樣平穩,甚至更低。
「那兩個孩子知道帳冊的事找來了。」
娜景的血在那一瞬間凍住。
他停了幾秒,像聽見對方說了什麼,接著淡淡補了一句:「測試紙在我這裡。放心,我會處理。」
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
第 27 話 紅色結繩手環露出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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