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英文被鐵門關在身後,仍像細針一樣留在道允耳裡。
港口風從門縫灌進來,鹹味、柴油味、血腥味混在一起。他站在倉庫後方狹窄走道,直到膝蓋不再發抖,才沿著牆邊往裡走。工作人員沒有攔他,只用監視器一樣的眼神送他離開擂台區。那種眼神比觀眾的笑更冷,因為裡面沒有情緒,只有完成項目的確認。
走道盡頭有一排洗手台,白瓷早被港口灰塵磨成暗色。道允打開水龍頭,冷水衝上指節時,他才發現自己手背和掌心都破了。血在水裡散開,沿著排水孔旋下去,像剛才黃膠帶上的紅線被誰悄悄擦掉。
鏡子裡的人很糟。
鼻樑腫起,嘴角裂開,下巴附近還有乾掉的血。左眼下方開始發紫,衣領被扯歪,肩背因落地擦撞而僵硬。他看著那張臉,卻沒有太多實感。真正清晰的,反而是李偉低聲說過的那幾句話。
你剛才不是模仿。
你要找的人不在這裡。
如果還用前半段那種方式追下去,會比吳明植更快被拆開。
道允把手放到水下更久,指尖冷到發麻。水柱打在傷口上,疼痛一下一下把意識釘住。他確實贏了。裁判舉起的是他的手,李偉說出口的是認輸。
可是他只要閉上眼,就會看見自己衝向李偉喉嚨的樣子。
那不是合氣道,不是館長教過的任何東西,也不是他從誰身上看來的技術。那只是憤怒推著身體往前。肩膀先動,防守打開,喉嚨與下巴暴露,腳底重得像要把水泥踏碎。
吳明植一生禁止的方式,他幾乎原封不動做了出來。
而且做得比誰都乾脆。
道允低下頭,冷水濺上額髮。他想告訴自己,因為對方提到館長,因為主辦方在收集資料,因為他沒有選擇。可那些理由一個接一個浮起,又一個接一個沉下去。無論原因是什麼,他被那句話牽動了。他讓鏡頭拍到了最容易被操控的自己。
真正救下他的不是李偉的手路,不是朴宰民的刺拳,也不是任何偷來的角度。
是受身。
是春川道館裡吳明植讓他跌倒、站起、再跌倒的數千次。是孩子們上課時他每天重複的那句,下巴收進去,不要用脖子撞地。那麼笨、那麼慢、那麼不起眼的東西,反而在他最接近被拆壞的瞬間,把他從地面拉回來。
道允關掉水龍頭。
洗手台旁只剩水滴落下的聲音。他用濕手抹過臉,血被擦開,痛感隨之醒來。鏡中的自己沒有變得好看一點,只是更像一個剛從錯誤裡爬出來的人。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道允轉頭。
李偉站在洗手間門口,右手肘纏著臨時繃帶,袖口捲到上臂。剛才那條手臂被制住時的緊繃還留在他肩膀上,可他的站姿仍很穩。雙腳不寬,手沒有抬起,卻剛好守在胸前最短的位置。
「可以進來嗎?」李偉問。
道允沒有說話,只把身體讓開半步。
李偉走到另一個洗手台前,用左手打開水,讓水流沖過指尖。他沒有急著看道允,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手還能動到哪裡。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你的制伏,很準。」
道允看著他繃帶下微微發抖的肘關節。
「差點折斷。」
「你停住了。」李偉說,「所以只是差點。」
那句話沒有責備,反而讓道允更難受。他想起自己那一刻確實停住了。再推半寸就能讓李偉的手臂在擂台上失去形狀,可他的膝蓋沉下去,身體卻先於憤怒停了下來。
「你剛才說,我不是模仿。」道允開口,聲音仍啞。
「最後那一下不是。」李偉說。
「前面呢?」
李偉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按住繃帶邊緣。那動作很慢,像每一下都牽動痛處。
「前面,你在偷手。」他說,「偷我的手,偷別人的肩,偷吳明植留給你的影子。可是手不是詠春拳。」
道允的眉頭微微收緊。
李偉看見了,卻沒有退讓。「詠春拳不是用來模仿的手。它是守住中心線的戰鬥。」
他抬起沒有受傷的左手,掌心停在自己胸前,指尖正對道允。那姿勢很簡單,甚至沒有攻擊性,可道允立刻想起擂台上的壓迫。李偉每一次前進,都不是單純把拳送過來,而是把兩人之間最短、最危險的那條線收進自己掌中。
「中心線不是這裡。」李偉指了一下胸口,又指向兩人之間的空氣,「也不是手臂停在哪裡。它是你和對手都必須經過的位置。誰先失去它,誰就先被打開。」
道允沉默。
「你的眼睛很快。」李偉說,「快到我第一次出手時,就知道你已經把我的肩、肘、腳都記住了。可是你的身體原理是空的。」
這句話像一記比膝擊更乾淨的拳,打進道允胸口。
他本能想反駁。
他想說自己不是空的。他在明成道館教了那麼多年兒童班,受身、壓腕、重心移動,他都比任何人練得多。他剛剛就是用合氣道贏的。他不是只會偷。
可是話到了喉嚨口,卻被鏡子裡那張臉堵住。
如果不是空的,為什麼李偉一句「吳明植也是在這個角度倒下」就能把他整個人拉出去?
如果不是空的,為什麼朴宰民的刺拳、李偉的手路、吳明植的擒拿會在他身體裡撞成一團?
如果不是空的,為什麼他第一個想抓住的不是對手的中心,而是喉嚨?
道允的手指緊了又鬆,最後只是閉上嘴。
李偉看著他那個動作,語氣放低了一些。
「你最後活下來,是因為吳明植把一個東西塞進你身體裡,塞得比憤怒更深。」他說,「那不是複製。那是你被打到什麼都拿不出來時,還剩下的順序。」
受身。
道允沒有出聲,喉嚨卻像被什麼刮過。
李偉拿起自己的外套,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吳明植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他在蒙古最後看見了誰。」他說,「但我知道一件事。這條路會一直把你推向你最想知道的答案,也會一直用那個答案拆你。」
道允抬眼。
李偉側過臉,黃燈把他的輪廓切得很薄。
「下次再有人用吳明植的名字叫你衝上去,先看自己的中心線還在不在。」他說,「不在的話,你還沒碰到真相,就會先變成他們表格裡很好用的一欄。」
門外傳來腳步聲。
兩人同時停住話頭。
戴著黑手套的工作人員出現在走道盡頭。那人仍穿著深色工作服,臉上沒有多餘表情,手裡拿著一只薄薄的黑色信封。信封封口壓著十二鐵環紋章,濕冷的燈光落在上面,像一圈圈合不上的鎖。
李偉往旁邊讓開。
工作人員走到道允面前,沒有看他的傷,也沒有看李偉的繃帶,只低頭確認平板上的名字。
「韓道允。」
道允擦掉下巴邊的水與血,伸出手。
工作人員把黑色信封放上他的掌心。紙面冰冷,重量卻比想像中重。裡面不是普通紙張,像夾著某種薄金屬片。
「第一道關卡通過。」工作人員用平板的韓語說,「第二道關卡晉級券。指定船班與登岸時刻,開封後顯示。逾時視為棄權。」
道允捏著信封,沒有立刻打開。
「吳明植的紀錄呢?」
工作人員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驚訝,而像資料欄位被觸發後的機械反應。
「若想知道吳明植最後一場比賽的紀錄,」他說,「就活著抵達下一個港口吧。」
洗手間裡的水滴聲在那一刻變得格外清楚。
最後一場比賽。
道允腦中先浮現的不是擂台,而是仁川機場醫務室裡那隻微微彎起的手指。吳明植不是單純失蹤,不是單純被襲擊。他曾站在某個場地裡,打過一場被稱為最後的比賽,而那場紀錄被握在這些人手裡。
李偉的眼神也沉了下去,卻沒有開口。
工作人員轉身離開,腳步聲沿著走道遠去。道允低頭看著黑色信封,封蠟上的十二個鐵環像比剛才更深地扣在一起。他的拇指壓上邊緣,卻在撕開前停住。
左腕忽然變得沉。
不是疼痛,也不是發熱。只是腕繩內側那塊一直存在、一直被他當成異物忍耐的堅硬部分,在這一刻第一次清楚勾住他的意識。它隔著皮革壓著脈搏,像某個沉默的裝置,也像吳明植還沒說完的那句「不要打開」。
道允慢慢收緊手指,把晉級券握進掌心。
下一個港口的名字還藏在信封裡。
而吳明植最後一場比賽的影子,已經先一步站到了他面前。
看一眼就能複製武術的我,被丟進十二國地下格鬥巡禮
第 10 話 蒙古試驗體的港口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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