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允腳邊那枚小小濕腳印出現後,第二枚也很快滲了出來。
它不是從角落走來的。它就在第一階樓梯上,貼著瑞允鞋尖,像有個看不見的孩子正站在她面前,仰頭等她低頭回應。黑水慢慢填滿鞋印內側,邊緣細得像剛踩下的輪廓,卻沒有任何腳、影子或呼吸。
海俊一把扣住瑞允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後拉。
瑞允幾乎撞上樓梯牆面,仍死死摀著嘴。她的眼睛盯著那兩枚比成人小很多的濕腳印,眼神像被釘在那裡。照片背面的紅黑字句還在黑水裡暈開——「她還穿著我的鞋。」地下室角落那雙乾淨登山鞋的鞋帶,仍在極慢地晃。
敏書沒有讓任何人靠近樓梯。
她抬起手,手勢短促得像刀:退。靠牆。光源固定。
在熙立刻明白,蹲身把手電筒從手腕拆下,卡進樓梯與牆面交界的一道裂縫裡。光束斜斜掃過地下室,照亮背包堆、泡爛證件和角落的登山鞋,卻沒有直接刺向瑞允腳邊的腳印。那雙鞋像被光線邊緣壓住,鞋帶尾端又晃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像錯覺。
道潤的相機仍在他胸前亮著。
他想把螢幕轉向自己,敏書卻一把按住機身,讓畫面朝外。上面沒有新字幕,只有對焦框鎖住那雙鞋。畫面裡的濕腳印沒有繼續前進,現實中也暫時停住。這幾秒停頓,比追過來更可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他們犯錯。
海俊把瑞允推到牆邊,自己站在她和樓梯之間。他沒有出聲,只在她掌心用指甲寫下兩個字。
看我。
瑞允僵了很久,才把視線從腳印上拔開。她看向海俊時,眼底全是壓不住的恐懼,還有一點更深的東西。那雙鞋指向她,不是隨機。她不知道崔恩景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腳上那雙登山鞋為什麼會被說成別人的,可她已經知道,這間房子絕不會無端開口。
敏書退到牆邊,重新掃視地下室。
背包被堆成好幾層。最外側是近期款式,底層則壓著看不出年代的帆布包與老式外架包。每一層之間都夾著鞋、鑰匙、手機、錢包,像有人以「人」為單位拆開,再用物品把他們重新歸檔。那些鑰匙圈有些還掛著住宅門禁卡,有些是學校社團紀念吊飾,有些小到像兒童玩具。關機的手機泡在黑水裡,螢幕裂紋下有未送出的簡訊畫面,字被水吃掉,只剩「救」與「不要」幾個殘缺筆畫。
在熙蹲到一堆散落的塑膠證件套前。
她沒有直接用手翻,而是用鉛筆尖把最上層的身分證推開。證件依年代被分成幾疊,最舊的一疊邊緣泛黃,照片幾乎全被潮氣抹掉;新的那幾張則還能看見姓名和出生年月。她將筆記本攤在膝上,飛快抄下姓名與發證年份。
海俊本來想示意她不要再碰,可在熙抄字的手越來越快,像突然找到了某種可被理解的秩序。
她把幾張證件按照發證年份排列,接著又改成出生年份。男人、女人,年輕學生、中年登山客、帶著孩子的父母,年齡和性別都不一致。可是姓名一個接一個出現在光下時,瑞允的瞳孔微微縮緊。
她認得其中一個名字。
幾個月前,新聞網站曾經短暫推播過一名失蹤上班族的消息。對方最後定位在寂靜稜線附近,家屬貼文求轉發,留言區有人說應該只是自願消失,也有人把它當都市傳說。隔天更大的新聞壓過去,名字就從熱門欄位滑走了。
那張身分證現在躺在地下室黑水旁。
在熙又挑出下一張。
另一個名字,海俊也看過。休息站裡他們查新聞留言時,有人貼過失蹤登山夫妻的舊報導,標題說「疑似迷途」,照片裡夫妻站在山屋前笑得很普通。此刻夫妻兩人的證件分開被放在兩疊,旁邊還有兩串鑰匙,鑰匙牌上寫著同一個公寓名稱。
道潤的手開始抖。
他用手機打開備忘錄,慢慢輸入給眾人看:「這些都是新聞裡的人。」
沒有人點頭。
因為點頭也像回應。
海俊只覺得胸口被一層濕布勒住。這裡不是藏身處,不是惡作劇留下的道具室,也不是某個犯人的收藏倉庫。每一只背包裡的鑰匙,都曾經能打開某個家。每一支關機手機裡,都可能有再也發不出去的求救。每一張身分證,都證明那個人在世界上曾經有姓名、住址、出生年月,曾經被某些人等待回去。
而這些東西被木屋整齊保存。
像是它不需要人的肉體,只需要聲音、記憶,以及能在之後引誘別人的部分。
敏書從靠近牆角的背包底下抽出一小疊濕紙。
紙張被夾在透明防水袋裡,袋口卻早已破裂。她用指尖撐開,裡面是幾張皺成一團的便條,字跡被水暈到難以辨認。海俊湊近光下,看見其中一張還殘留短短幾行:
不要相信外面的聲音。
我們在地下。
沒有路。
聽見我說話,就不要……
最後幾個字被黑水糊成一團。
另一張紙上則是斷斷續續的座標和電話號碼,像有人試圖留給後來者,卻到最後連筆都握不穩。紙角有乾掉的血色指印,壓在透明袋內側,被保存得比紙上的字更清楚。
瑞允用力閉上眼。
那些求救紙條沒有傳給任何人。手機沒有訊號,無線電成了陷阱,木屋連人的聲音都能拿走。失蹤者最後能留下的,只剩被它堆在這裡的物品,等下一批人發現,再被同樣的恐懼推著往更深處走。
在熙把抄好的姓名依序排開。
她的筆尖停在最近幾個月的證件上,圈出三個名字,又用箭頭連到旁邊的日期。那幾個名字在網路新聞裡都只出現過一次,標題用字大同小異:失聯、疑似迷途、家屬協尋、警方擴大搜索。沒有一篇提到木屋。沒有一篇提到地下室。所有人都被塞進「山區失蹤」這種模糊又安靜的字眼裡。
海俊看著那些名字,忽然想到自己的店。
如果他們也消失,新聞會怎麼寫?
快倒閉修理店老闆與同行者山區失聯。影片拍攝者失蹤。前救難隊員、環境顧問、女子下落不明。幾天後,留言區會出現猜測、嘲笑、陰謀論,然後被下一個熱點蓋過。瑞允的名字也會變成一行字,變成某個陌生人滑過的新聞。
他的手指無意識收緊。
瑞允察覺到,反手抓住他的手背。她沒有安慰,只是用力捏了一下,提醒他現在還不能停在那種想像裡。
敏書指向樓梯上方。
她要撤回木屋。地下室的東西太多,腳印太近,繼續翻查只會讓他們離出口更遠。她的判斷沒有錯。相機裡的對焦框開始閃爍,角落那雙登山鞋的鞋帶又晃了第三次,像不耐煩地等待他們靠近。
海俊正要比手勢示意所有人按順序往上時,在熙的手突然停住。
她從外側那疊近期失蹤者的背包夾縫中,拖出一只老舊皮夾。
那皮夾不是近幾年的款式,黑色皮革被水泡得腫脹發白,邊緣縫線全鬆了。它被夾在一只深色登山包側邊,旁邊還塞著生鏽鑰匙、折斷原子筆和一只小型錄音帶盒。皮夾一被抽出,裡面便掉出幾張黏在一起的卡片。
最上方是一張身分證。
在熙用鉛筆尖把它推開,光束剛好照到姓名欄。
她的臉色在那瞬間變了。
不是單純看見死者的恐懼,而是某種更私人、更深的震動。她像忘記地下室不能久留一樣,伸手把那張證件撿起,手套指尖沾上黑水。身分證照片上的男人五官被潮氣泡得模糊,只剩眉骨與眼角的輪廓還勉強看得出來。可姓名欄保存得太清楚。
吳景澤。
海俊看著那三個字,起初沒有反應。瑞允也只是皺眉,像在努力回想自己是否聽過這個名字。敏書卻看向在熙,因為在熙的肩膀正在細微發抖。
在熙翻開自己的硬殼筆記。
她從夾層裡抽出一張折了很多次的列印紙。紙張上是幾行舊剪報與手寫註記,標題提到稜線下方疑似非法掩埋、工業廢棄物、未確認運送司機。海俊只來得及掃過一眼,就看見紙邊被紅筆圈住的名字。
吳景澤。
同一個名字。
在熙把身分證壓在剪報旁邊,筆尖停了好幾秒,才在筆記本上寫下:
「我一直在找的人。」
海俊抬頭看她。
在熙的嘴唇顫了一下,沒有出聲。她又寫,字跡第一次歪斜得不像她。
「非法掩埋案的內部檢舉人。」
「他應該在幾個月前,把資料交給我。」
地下室的溫度像突然下降。
海俊終於明白,在熙不是偶然來採土壤。她從一開始就追著某個埋在這座稜線下方的秘密而來。而那個能證明秘密的人,現在以一張被泡爛的身分證形式,躺在他們面前的黑水裡。
就在這時,道潤相機螢幕上的對焦框移開了。
它不再鎖定角落那雙登山鞋,而是緩慢轉向在熙手中的身分證。畫面自動放大,吳景澤的照片在電子雜訊中一點點變清楚,模糊嘴角像被誰從水底往上推開。
沒有聲音。
螢幕下方卻浮出一行新的自動字幕。
「李在熙。」
在熙的手猛地僵住。
下一行字慢慢跳出來,像有個早已死去的人,貼著相機鏡頭,用被泡爛的嘴形一字一字說話。
「妳終於下來了。」
聽見自己的聲音,千萬不要回答
第 23 話 聽見我的聲音就不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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