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終於下來了。」
那行字停在道潤相機螢幕底部,白得像從黑水裡撈出的骨頭。地下室裡沒有任何聲音,可每個人都像真的聽見了那句話,聽見某個男人隔著泡爛的身分證、隔著多年泥水與腐臭,貼到在熙耳邊低聲說話。
在熙握著身分證的手抖了一下。
她很快想把證件放回筆記旁,手指卻像不聽使喚,仍死死夾著塑膠卡。黑水從卡片邊緣滴下,落在她膝上的硬殼筆記本封面,暈出一小片深色。她臉色白得幾乎和手電筒光線一樣,嘴唇抿成一條細線,連呼吸都壓得很淺。
海俊看著她,又看向螢幕。
相機畫面裡,吳景澤那張模糊照片被放大到變形。照片上的眼睛原本被潮氣泡得看不清,此刻卻像隔著雜訊慢慢抬起,視線正對著在熙。道潤無聲地後退半步,肩膀撞上背包堆,幾只拉鍊整齊朝同一側的舊背包輕輕晃動。
敏書立刻伸手壓低相機。
畫面黑了一瞬,卻沒有熄滅。螢幕邊緣仍跳著自動字幕辨識的標記,像還在等待下一句。敏書的臉繃得很緊,她指向樓梯,又指向在熙手中的證件,意思很明確:不要被拖住,先離開這裡。
可是海俊沒有動。
不是因為他不怕,而是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張身分證不是另一件失蹤者遺物。它是線。是從在熙身上、從她隱瞞到現在的目的,往這座木屋底下拉出的線。
他拿過在熙的筆記本,翻到剛才那幾行字。
「非法掩埋案的內部檢舉人。」
「他應該在幾個月前,把資料交給我。」
海俊的手指停在「應該」兩個字上。他抬眼看她,眼神裡的恐懼還沒散,新的怒意已經壓上來。
在熙避開他的視線。
她從外套內袋裡摸出另一個小記事本。那不是她一直用來記錄土壤和座標的硬殼筆記,而是更薄、更舊的本子,封面被透明膠帶補過,邊角折得發白。她翻開空白頁,筆尖落下時顫得厲害,第一筆幾乎劃破紙。
「我來調查露營場附近土壤,不只是工作。」
她停了一下,像這句話本身已經用掉了太多力氣。
「稜線下方,二十多年前可能埋過工業廢棄物。」
「廢酸、重金屬污泥,還有未登記的運送紀錄。」
「吳景澤是當年的運送司機之一。」
瑞允看著那些字,臉色更難看。她終於明白在熙一路上為什麼總是看地圖、看水痕、聞泥土裡的刺鼻味。那不是普通環境顧問的謹慎,而是有人早就知道這座山底下不乾淨。
海俊猛地抓住筆記本邊緣。
他沒有出聲,可眼睛裡的質問比喊出來更重。
為什麼不早說?
在熙看懂了。
她低下頭,手指收緊到筆桿幾乎折斷。地下室上方傳來一陣極細的木板摩擦聲,像門外有什麼東西沿著地板慢慢爬過。敏書立刻抬手示警,所有人都僵住,等那聲音消失後,在熙才繼續寫。
「公司隱瞞了舊資料。」
「我拿到的檔案不完整,舊衛星圖被裁掉,封閉範圍被塗黑。」
「我原本也不能確定。」
她翻到下一頁,又寫得更慢。
「吳景澤聯絡過我,說他保存了內部運送資料。」
「他說露營場關閉,不是單純安全疑慮。」
「他約我在山下見面,之後就失蹤了。」
海俊盯著那幾行字,胸口像被重物壓住。他想到管理棟抽屜裡那份關閉通知書。右下角被刻意撕走的備註與簽名欄,當時像只是可疑文件的一角,現在卻突然有了重量。
有人不只是關閉露營場。
有人把最關鍵的封閉範圍和負責單位一起撕掉了。
瑞允伸手,指向在熙筆記上的「公司」兩個字,又指向地下室四周的背包與身分證。她沒有說話,但意思清楚得刺人:妳早知道可能有人死在這裡?
在熙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有替自己辯解。她只在頁面下方寫:
「我以為他可能躲起來了。」
「也可能是公司先找到他。」
「我沒有想到,他在這裡。」
最後幾個字歪得幾乎看不清。
海俊胸中的怒意一瞬間衝上喉嚨。他想質問她,想問她如果早說,是否就不會讓瑞允走進來,是否就不會讓道潤失去聲音。可是他立刻想起牆上的警告,想起道潤喉嚨裡空掉的聲音,於是那股憤怒只能被硬生生吞回去,卡在牙關後面,變成更痛的沉默。
道潤突然伸手拉住敏書的袖口。
他把相機螢幕轉給她看。對焦框又動了,不再盯著吳景澤的身分證,而是緩緩滑向那只老舊皮夾旁邊的深色登山包。畫面裡,背包外袋的拉鍊被放大,拉鍊頭明明沒有任何手碰,卻在電子雜訊中一格一格往旁邊移。
現實裡,那只背包仍安靜地躺著。
敏書眼神一沉,伸手攔住所有人,先看相機,再看背包。
下一秒,現實追上畫面。
拉鍊頭自己滑開一寸。
瑞允猛地閉緊嘴,指尖掐進掌心。海俊反射性往前,卻被敏書按住肩。敏書搖頭,示意不要直接碰,接著用登山杖尖挑住背包外袋,慢慢把它拉開。
裡面沒有手機,也沒有錢包。
那是一個被防水布層層包住的小冊子。布面硬化,邊緣沾著黑灰和乾掉的紅褐色污漬,綁繩被打了三個死結,像主人在極度慌亂中仍拚命想保護它。敏書用小刀割開繩子,沒有用手去抓,而是用兩支鉛筆夾住布角,把裡面的東西挑到光下。
一本老舊防水筆記。
封面沒有名字,只用黑色奇異筆寫著一組日期與車牌號碼。日期早到讓海俊心底發冷。那不是幾個月前,也不是幾年前,而是二十多年前。
在熙的手僵在半空。
她認得那組車牌。她翻開自己的剪報,頁面旁邊紅筆圈著同樣的號碼,是當年疑似運送廢棄物的車輛之一。
敏書把防水筆記推到在熙面前。
在熙深吸一口氣,卻沒有出聲,只用手套翻開第一頁。紙張雖然被水泡皺,字跡卻因防水材質保留下來。上面不是完整日記,而是亂糟糟的路線、數字、簡圖,夾著大量縮寫。幾頁之後,木屋的輪廓出現了。
手繪的木屋。
歪斜屋頂,正門,火爐,後方金屬管。旁邊以箭頭標出地下樓梯、混凝土室、背包堆放區,以及好幾條通往稜線下方的狹長管道。圖上的木屋比現在看見的更完整,甚至標了外側通風口與「不可堵死」的字樣。
海俊看見火爐後方那根粗金屬管時,背脊一陣發麻。
那根管子不是木屋後來加上的東西。
它從一開始就連著地下。
在熙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她像是想立刻找到答案,又怕答案真的寫在上面。頁面裡有露營場配置草圖,營位編號被標出幾處紅圈,其中一個正是 C-7。旁邊寫著「暫封」、「搜索標記勿移」、「下方空洞」。另一頁則畫著管理棟、停車區和禁區稜線,邊角有被濕氣暈開的備註:
「正式通知不能寫全。」
「範圍若公開,公司會被查到。」
「簽名欄已處理。」
海俊的目光死死停在那句話上。
簽名欄已處理。
管理棟那份關閉通知書右下角被撕走的空白,像在他腦中重新貼回來。撕掉的不是無關緊要的備註,而是能把露營場、公司、封閉範圍和地下設施串在一起的證據。
瑞允也看懂了。她看向在熙,眼裡沒有剛才那麼尖銳的責怪,卻多了一種更沉的恐懼。因為如果筆記是真的,這裡的異常就不只是山裡的鬼故事。它從一開始就被人蓋住,被文件塗黑,被通知撕角,被關閉原因包裝成「安全疑慮」。
而那些被吃掉的名字,全都被壓在這種包裝下面。
道潤突然抓住自己的喉嚨。
他像想咳嗽,卻只擠出無聲的氣。手機備忘錄被他打開,指尖抖得厲害。
「上面有我的檔名那個字。」
「RECOVER。」
他把手機舉到眾人面前,又指向筆記其中一頁。那頁畫著地下室牆邊幾個方框,旁邊以很小的字寫著「回收物」、「未確認」、「聲音」。字跡不是原本同一個人的筆畫,墨色更深,也更潦草,像後來有人在昏暗中匆忙補上。
在熙的手停了一下,繼續往後翻。
越到後面,筆記越不像運送紀錄。原本的路線與數字被其他筆跡擠滿,有些字歪斜到像是用左手寫成,有些則像筆尖在紙上拖出血跡。不同頁面反覆出現同一句警告:
「不要回答。」
「它會用你的聲音回來。」
「外面不是人。」
「管內有聲音。」
敏書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僵。她翻過一頁時,看到一張更細的結構圖。圖上,地下室後方有一條被畫成黑色的通風管,往上連到火爐,往下連到更大的圓形槽體。槽體旁寫著「廢液」、「氣」、「不可點火」。幾個字被水泡花,卻足夠讓人理解危險。
她抬頭看向火爐方向,雖然火爐在樓梯上方的木屋裡,海俊仍感到那根金屬管像隔著地板把冰冷氣息吹到他們腳邊。
在熙翻到最後幾頁。
筆記上的字越來越少,空白越來越多。倒數第三頁只有一行:「他們在外面叫我,聲音像我太太。」倒數第二頁寫著:「我沒有回答。可是我開始忘記她真正的聲音。」那行字後面有一大片被手掌抹開的灰黑污痕。
最後一頁被黏住了。
在熙用指甲去分,紙面發出細小撕裂聲。敏書立刻按住她的手,示意小心。海俊拿出美工刀,用刀背沿著頁角輕輕挑開。那一瞬間,地下室所有手電光都像暗了一下,背包堆深處傳來整齊的布料摩擦聲。
像很多人同時翻身。
瑞允死死抓住海俊手腕。道潤相機螢幕亮得刺眼,對焦框不再鎖任何東西,只剩滿畫面的雜訊。雜訊中隱約有一張張嘴開合,卻沒有聲音。
在熙終於翻開最後一頁。
那裡沒有圖,也沒有座標。
只有一行紅色墨水寫下的字。筆畫粗重,像寫字的人用盡最後力氣,把筆尖壓到幾乎戳穿紙面。墨水早已乾透,顏色卻紅得像剛從身體裡流出來。
「如果聽見我的聲音,我就已經不是我了。」
在熙的指尖停在那行字旁,整個人像被凍住。
海俊還來不及消化那句話,樓梯上方忽然傳來熟悉的、失去已久的聲音。
不是門外那個嘲笑的道潤。
是吳景澤。
低沉、沙啞,像從生鏽管子深處擠出來,貼著木屋地板慢慢往地下室流下來。
「李在熙。」
在熙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
那聲音停了半秒,接著用近乎哀求的語氣,一字一句說:
「把筆記還給我。」
聽見自己的聲音,千萬不要回答
第 24 話 地下廢液槽管內的吸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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