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筆記還給我。」
那句話從樓梯上方滴下來後,地下室所有人都沒有動。
在熙的指尖仍停在紅字旁。那行「如果聽見我的聲音,我就已經不是我了」像一道剛劃開的傷口,把她和樓梯上方那個聲音硬生生隔開。她的嘴唇顫了一下,卻在真正張開前,被敏書一把扣住手腕。
敏書沒有用力到會痛,只是讓她看見自己的眼睛。
不要。
在熙像被那個眼神拉回來,慢慢點頭。她把筆記闔上,立刻又像怕自己失去證據般重新打開,翻到最後一頁,用筆尖在紅字下方劃了一條短線。接著她把本子轉向眾人。
海俊看懂了。
上面的聲音不是吳景澤。
那只是木屋披著吳景澤的聲音,在叫她交出唯一能證明真相的東西。
樓梯上方安靜不到兩秒。
「李在熙。」那聲音又叫了一次,低沉的沙啞裡滲出濕意,像喉嚨塞滿黑水。「妳不是一直在找我嗎?我在這裡。把筆記拿上來,我告訴妳剩下的名字。」
在熙的肩膀猛地一縮。
海俊立刻伸手擋在她和樓梯之間。敏書則抬手,短促地指向每個人的嘴,再指向筆記本。從現在起,不只是不回答,連一句確認、一句否認都不能有。瑞允把道潤掉在地上的手機拾起,調暗螢幕亮度,遞回他手裡。道潤失去聲音後一直像被掏空的人,這時卻盯著樓梯上方,眼底全是驚恐。
因為那聲音停頓後,忽然變了。
「哥,真的不用管她啦。」
那是道潤的聲音。
不,是真正道潤被奪走的聲音。黏膩、熟悉、故意拖長語尾,像他平常想把危險說成玩笑時的口吻。可那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從他們剛下來的暗門外面,沿著潮濕牆面慢慢滑進地下室。
真正的道潤張大嘴,喉嚨裡只有破碎氣流。
「李在熙。」上方的假道潤又甜甜地喊,「妳不是要證據嗎?上來啊。我幫妳拍。縮圖就用那本筆記,標題我都想好了,『環境顧問隱瞞二十年屍骨真相』,點閱一定爆。」
在熙閉上眼,手指用力壓住筆記邊緣。
瑞允狠狠瞪向樓梯,卻沒有出聲。她把手伸到海俊面前,在他掌心寫下:
它知道文字。
海俊點頭,又反手在她掌心寫:
還是得看。
瑞允抿住嘴。她明白他的意思。木屋能讀他們的動作,能說出位置,能利用他們對文字的理解,可是他們已經沒有更安全的溝通方式。說話會被奪走,回應會把自己送出去。剩下的只有更短、更快、更少情緒的字。
敏書蹲下,用手電筒在地面照出一小塊光,讓所有人把筆記、在熙的舊記事本,以及地下室牆上那張被潮氣黏住的老舊圖面拖到一起。
那張圖面原本幾乎和混凝土牆融成一片。紙邊發黑,四角被鏽釘釘死,表面覆著白色鹽霜般的結晶。若不是吳景澤筆記裡畫著相同的木屋輪廓,他們可能會把它當成牆皮剝落的一部分。
在熙戴著手套,先用鉛筆末端小心刮掉霉斑。圖面上的線條一點一點露出來。
露營場配置圖。
不是給遊客看的那種營位簡圖,而是地下工程圖。停車區、管理棟、C-7 營位、禁區稜線,全部以更精確的比例標示。下方則畫著幾個不該存在於露營場底下的巨大圓形槽體與長條坑道,旁邊有被水暈開的字。
廢酸暫置。
重金屬污泥。
排氣井。
通風管 A、B、C。
瑞允看見那些字,臉色一點點失去血色。
在熙把吳景澤筆記翻到前段運送紀錄,將車牌與日期對上圖面角落的編號。她用筆尖連了三條線,最後停在稜線下方最大的槽體旁。那裡被紅筆圈過,圈痕被水泡得像一團發黑的血。
她在記事本上寫:
「不是營運困難。」
「是外洩。」
海俊喉嚨發乾。
管理棟那份關閉通知、被撕掉的簽名欄、停水停電的露營場、入口沒有管理員,所有可疑的東西在這一刻忽然接上了。露營場不是自然荒廢,也不是單純經營不下去。它關閉,是因為地下那些被埋了二十多年的東西終於開始往外漏。
在熙又寫:
「廢酸遇金屬、污泥、地下水,會產生氣體。」
「硫化物、揮發性有機物,可能還有重金屬粉塵。」
「會造成幻覺、窒息、神經損傷。」
她停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留下深色小點。
「但氣體不會知道我們的名字。」
「也不會用死者聲音說話。」
樓梯上方的假道潤輕笑了一聲。
「哇,專家分析開始了耶。」它說,「那妳要不要也分析一下,妳把吳景澤的衛星圖刪掉的時候,他是不是還活著?」
在熙的筆尖刺穿紙面。
敏書立刻伸手蓋住她的手背,搖頭。不是現在。不是回應它的時候。
海俊看著在熙泛白的指節,心底一沉。他不知道那句話是真是假。木屋擅長把人的罪惡感挖成門把,這點他已經親眼看過。可在熙沒有否認,她只是更用力地把筆記翻到結構圖那頁,把情緒硬塞回工作裡。
圖面上有好幾條通風管。
其中一條從地下槽體往上,穿過木屋地板,接到火爐後方。另一條繞向 C-7 下方空洞,再往稜線外側的通風口延伸。還有幾條被打叉或註記「封閉失敗」。紅筆旁寫著很小的字:氣逆流。不可用火。不可長時間停留。
海俊看見「火爐」兩個字時,身體比腦子更快反應。
他抬頭看向樓梯上方。
火爐在木屋裡。那台早就不該有熱源的火爐,後方那根粗金屬管,從他們進屋後就一直散出刺鼻藥品味。屋內詭異的暖意、地板下像呼吸般的熱氣、無線電與發電機似的低沉震動,全部都和那條管線有關。
他伸手拿過在熙的筆,在圖面上的火爐旁畫圈,再指向樓梯。
敏書眉心緊皺。她指向樓梯上方,做了個危險的手勢,又指向門。上面有聲音,正門仍被霧和假道潤堵著。回到木屋,不代表安全。
海俊把筆記翻到吳景澤畫的木屋結構。兩張圖疊不上,紙張大小也不同,可在熙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她撕下一條透明膠帶,將兩張圖邊角固定,依照地下室樓梯、背包區和木屋火爐的位置慢慢對準。
線條重合的瞬間,所有人都看見了。
火爐後方那根管子,正是連往最大廢液槽的主通風管。
而地下室牆角,圖面上標著一個小小的維修口。
敏書把手電筒轉向那裡。背包堆後方的混凝土牆有一道不自然的直線,像曾經裝過金屬蓋板,後來又被灰泥粗糙抹平。牆面邊緣有紅褐色鏽痕,還有被新近刮開的痕跡。
不是二十年前留下的。
有人最近打開過。
在熙也看見了。她用鉛筆輕輕刮牆角,灰泥剝落後,露出底下暗紅的金屬邊。邊緣有工具硬撬留下的亮色刮痕,那些刮痕太新,沒有被潮氣完全吃掉。
瑞允在海俊掌心寫:
誰?
海俊沒有答案。
樓梯上方的假道潤卻像等著這個問題。
「猜啊。」它低聲笑,「是吳景澤?是救難隊?還是上一個以為自己能逃出去的人?」
真正的道潤突然抓住自己的手機,飛快打字。他把螢幕舉給眾人看。
「管內有聲音。」
「筆記上寫過。」
在熙立刻翻回剛才那頁。不同筆跡擠在一起的警告裡,那行小字確實存在。
管內有聲音。
海俊的視線從地下室牆角的維修口,慢慢移到樓梯上方。真正的火爐還在上面,但主通風管的下端就在他們附近。若要確認它通往哪裡,或許不必先回到木屋。
敏書像看穿他的想法,立刻搖頭。
海俊沒有堅持。他只是用手電筒照向那道金屬邊,示意先看,不碰深處。敏書盯著他半秒,最後咬牙點頭,自己移到樓梯方向戒備。瑞允扶住道潤退後,在熙則把筆記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塊會被搶走的骨頭。
海俊蹲到牆角。
金屬蓋板只露出一道手指寬的縫。縫裡吹出的不是熱風,而是冰冷潮氣,冷到像從冰箱深處滲出來。可那冷裡又混著藥品甜味、鐵鏽味,以及某種腐爛肉皮被泡開的黏膩氣息。
他把手套拉緊,用美工刀背挑開灰泥。
金屬蓋板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他的力道。
裡面有什麼東西先碰了它。
海俊整個人僵住。敏書立刻上前一步,登山杖尖抵住蓋板外側。瑞允摀住嘴,眼睛瞪大。道潤的手機螢幕亮在掌間,備忘錄上一個字都沒打完,只剩游標瘋狂閃爍。
在熙忽然抓住海俊的袖子,指向筆記最後一頁,又指向管線圖。她沒有寫字,可海俊懂了。
不要回答。
不要相信管內任何聲音。
他點頭,慢慢把手伸向那道縫。
指尖還沒碰到金屬邊,管內忽然傳出聲響。
那不是說話。
也不是風。
那是一口吸氣。
不,一口之後,又接著第二口、第三口。無數喉嚨像同時貼在金屬管內側,隔著鏽蝕鐵皮,貪婪、急切地把地下室裡的空氣往裡吸。聲音一層疊一層,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也有道潤剛被奪走的那道嗓音,全部混在同一個冰冷管腔裡,像整座地下廢液槽終於醒來,聞見了他們還活著。
下一秒,那些吸氣聲齊齊停住。
管內最深處,有人用海俊自己的聲音,貼著鐵皮低低笑了。
「找到你了。」
聽見自己的聲音,千萬不要回答
第 25 話 部分回收與管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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