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
海俊的手指還停在金屬蓋板前,那句用他自己聲音說出的話,像一滴冰水從耳道灌進胸腔。沒有人回答。敏書的登山杖尖抵著蓋板,手背青筋浮起,卻也只是用眼神逼所有人往後退。
可是管內沒有立刻安靜。
那道笑聲沉下去後,裡面又傳出吸氣聲。這次不再是一口一口,而是所有喉嚨同時貼上管壁,從四面八方把空氣往裡抽。混濁的氣流震動鐵皮,連牆角灰泥都簌簌落下。海俊分不清那裡有多少人,只覺得每一道氣息都帶著飢餓,像等了太久,終於聞見活人的熱度。
瑞允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海俊反射性伸手扶住她,另一手死死摀住自己的嘴。瑞允臉色發白,眼神一瞬間失焦,像聽見了什麼只有她能辨認的東西。她沒有開口,只用力抓住海俊的袖口,指節白得發青。
敏書立刻把登山杖交到左手,右手扯開急救箱。
箱扣早被潮氣咬得不順,她硬是掰開,從裡面翻出幾個壓扁的醫療口罩、半卷膠帶、一包還沒過期但包裝皺爛的紗布,以及一只老舊血氧測量儀。那儀器外殼泛黃,電池蓋用透明膠帶貼住,看起來像早該被淘汰的備用品。
她把口罩先塞給瑞允,又指向海俊、在熙和道潤。每個人都迅速戴上。口罩隔不了地下室的腐甜藥味,卻像至少給了他們一層薄得可憐的界線。
敏書扣住瑞允的手,將血氧測量儀夾上她的指尖。
小螢幕閃了幾下,先跳出亂碼,接著數字才慢慢浮現。血氧值卡在正常範圍附近,九十七、九十五、九十八,又忽然滑到九十四。心跳數也不穩,像儀器被地下那些吸氣聲干擾,明明只是冰冷塑膠,卻顯得同樣不安。
敏書看了一眼,眉頭沒有鬆開。她又把儀器換到海俊手上,確認數字也在可接受範圍內,才迅速寫下:
「可能有毒氣。」
「不要深呼吸。」
「口罩濕了就換。」
在熙跪在圖面旁,指尖壓著吳景澤筆記。她盯著那條主通風管,臉上沒有血色,卻沒有停下思考。片刻後,她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寫:
「廢棄物氣體可能造成幻覺。」
「吸入後會頭暈、噁心、聽覺錯亂。」
「但不能解釋剛才的聲音。」
她停筆,像覺得這句還不夠,又補上一行。
「它知道海俊的聲音。」
海俊看著那幾個字,胸口像被鐵環勒住。管內那句「找到你了」還黏在耳膜上,語尾、氣音、壓低恐懼時的習慣,全都和他本人一模一樣。他甚至短暫地分不清,剛才是否真的是自己在某處說話,只是記憶晚了一步才追上。
道潤忽然彎下腰。
他抓著自己的喉嚨,嘴巴張開,卻只漏出一點乾啞氣流。海俊以為他被氣體嗆到,趕緊扶住他的肩,要把他帶離牆角與樓梯之間那片最冷的空氣。道潤卻像被燙到似的甩開他,往後退了半步,背脊撞上堆好的舊背包。
幾只背包的拉鍊頭同時輕輕晃了一下。
敏書立刻用手勢要他別動。
道潤卻沒有看背包。他盯著金屬管,眼睛裡滿是近乎崩潰的恐懼。他手忙腳亂地按亮手機,因為手抖,螢幕解鎖錯了兩次。第三次終於進入備忘錄後,他的指尖像不屬於自己,敲出好幾個錯字,又一個一個刪掉。
最後,他把手機轉向眾人。
「我的聲音也在那根管子裡。」
那行字短得可怕。
瑞允的呼吸停了一拍。敏書的眼神沉下去,像早已猜到,卻仍被這個確認壓住。海俊看向管線圖。主通風管通往最大廢液槽,而那座槽體,正像在地下深處用無數被奪走的喉嚨吸氣。
道潤又打字,這次更慢。
「剛才我聽到了。」
「不只外面那個。」
「更下面也有。」
他咬著牙,額頭冒出冷汗,像要把喉嚨裡失去的東西抓回來。可是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口罩邊緣被他急促的無聲呼吸撐起、貼下。
海俊伸手按住他的肩,想讓他靠牆坐下。道潤沒有再甩開,只是整個人像斷電般慢慢滑下去。海俊把他扶到樓梯旁較乾的位置,避免他靠近管口。這一點小動作讓海俊心裡更加刺痛。數小時前,道潤還能用吵鬧、自大和令人厭煩的語氣把每個危險都包成素材。現在他連罵一句都做不到。
樓梯上方忽然傳來極輕的摩擦聲。
敏書立刻回身戒備,所有手電筒光束都朝上壓低。可是上方沒有腳步,也沒有假道潤的嘲笑。那聲音像木屋本身在移動,沿著牆內的縫隙慢慢爬過。
在熙沒有看樓梯。
她蹲在地下室內側牆面前,用鉛筆尾端輕輕敲擊混凝土。一次,兩次,聲音沉悶。她往右移了幾寸,再敲,仍然厚重。直到靠近背包堆後方、圖面標出維修口旁邊的地方,敲擊聲忽然變得空。
很輕,卻足夠不同。
在熙的動作停住。
她抬手示意眾人看,接著拿出小刀,從牆角接縫刮開白色結晶與灰泥。灰泥比想像中鬆,像不久前才被重新抹上。幾下之後,底下露出一條細細的黑線,不是裂縫,而是金屬與混凝土之間的接縫。
敏書皺眉,立刻寫:
「別碰深處。」
在熙點頭,沒有直接伸手。她用鉛筆尖沿著接縫挑開,海俊也戴著手套過去幫忙,把旁邊幾只背包小心移開。背包被挪動時,裡面的證件和鑰匙碰撞,發出低低悶響。每一聲都像有人在布裡咬牙。
瑞允扶著道潤,讓他別看那些背包。她自己的臉仍白,血氧測量儀換到她手上時,數字又跳了一下,從九十六跌到九十三,下一秒又回到九十七。敏書看見後,把備用口罩拆開,沾了少量生理食鹽水,覆在瑞允原本的口罩外側。
在熙終於把接縫刮出完整輪廓。
那不是維修蓋。
是一只嵌在牆裡的鐵製抽屜。正面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凹進去的窄槽,槽裡塞滿黑灰與乾硬的膠狀物。海俊用美工刀慢慢清出縫隙,刀尖碰到金屬時,發出刺耳的一下。
樓梯上方立刻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聲音更糟。像整座木屋正在等他們拉開它不想被打開的東西。
敏書用登山杖抵住樓梯方向,示意海俊快一點。海俊把刀背卡進窄槽,手腕用力一撬。鐵抽屜先是紋絲不動,接著發出被鏽咬住的乾裂聲,往外滑出一指寬。
濃烈霉味撲出來。
不是管內那種腐甜氣味,而是紙張、墨水、潮濕布料和舊鐵混在一起的味道。在熙立刻用手套拉住抽屜邊緣,和海俊一起把它慢慢拖出。抽屜底部磨過混凝土,聲音低啞,像某個人壓住喉嚨呻吟。
裡面只有一本帳冊。
深褐色封皮被潮氣泡起,角落用金屬扣束著,扣上掛滿鏽。封面沒有標題,卻貼著一張褪色標籤,上面的字被水暈開,只剩「回收」兩個模糊筆畫勉強可辨。
道潤看見那兩個字,整個人僵住。
在熙把帳冊放到乾一點的工具袋上,用刀背挑開金屬扣。紙頁黏連,她不敢用力,只能一頁一頁分開。第一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姓名、日期、來源位置,有些是登山客,有些旁邊標註救難隊、露營客、管理員。字跡不只一種,早期的筆畫工整,後期越來越潦草,像記錄者的手也在逐漸失去耐性或人性。
最右欄寫著四個字。
「是否回答」
那一欄下面,一排排圓圈與叉往後延伸。圓圈旁有時補著「母親」「孩子」「自己」「求救」,像記錄他們究竟回答了誰。叉的旁邊則有更多令人發冷的備註:「拒絕」「未開口」「仍可誘導」「等待」。有些名字後方被重重劃掉,旁邊寫著「全回收」。有些則只留下一半墨跡,像寫到中途被打斷。
海俊看見崔恩景的名字。
她的日期在很久以前,後面畫著一個圓圈,備註欄寫「家人」。再往下,吳景澤的名字也在其中,日期旁邊有數個被改寫過的符號,圓圈與叉疊在一起,最後被紅筆圈住,註記「聲音殘留,筆記未回收」。
在熙的呼吸變得很淺。
她沒有哭,也沒有出聲。只是指尖停在吳景澤那一行上,停了很久,才逼自己繼續往後翻。
後面的日期越來越近。
近到海俊開始認出新聞裡看過的失蹤月份,近到紙上的墨水顏色還沒有完全褪去。每一頁都像一張屠宰清單,冷靜、細密,甚至帶著某種管理感。木屋不是隨機吞人。它在記錄。它知道誰開口,誰沒有,誰還能再被誘導,誰已經被取走到無法回頭。
瑞允忽然抓住海俊的袖子。
她指向帳冊最下方。
在熙也看見了。
她的手指僵硬地停住,連翻頁的動作都忘了。那一行寫在最新的空白處,日期就是今天。墨水黑得發亮,邊緣還帶著潮濕的暈,像剛落下不久,尚未乾透。
名字清楚得沒有任何模糊。
「朴道潤。」
右欄沒有圓圈,也沒有叉。
在「是否回答」後方,被另一種更深的墨水寫著四個字。
「部分回收。」
道潤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摸上自己的喉嚨。他的嘴唇張開,卻沒有聲音出來。就在同一瞬間,牆角那根金屬管深處,忽然有一道與他完全相同的聲音,輕輕替他笑了一下。
聽見自己的聲音,千萬不要回答
第 26 話 吞噬聲音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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