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聲很輕,卻把地下室裡每個人的骨頭都刮了一遍。
真正的道潤像被那道聲音推倒,手掌仍按在喉嚨上,膝蓋先是晃了兩下,接著整個人頹然坐倒在地。背包堆被他撞得歪斜,幾張泡爛的身分證從縫裡滑出來,啪嗒落在他的腳邊。
他張口。
沒有聲音。
只有急促、破碎、像被誰掐住的氣流,在口罩後方一下一下撞出來。
金屬管深處,那個屬於他的聲音又笑了一下。不是外面門板後那種故意誇張的嘲弄,而是更低、更近,像從一只埋在地底的喉嚨裡反覆試用剛偷到的音色。
「不要。」瑞允無聲地動了動嘴,立刻咬住自己的指節,硬把那個字吞回去。
海俊蹲在帳冊前,眼睛死死盯著「朴道潤」那一行。部分回收。四個字像長在紙上,不管他眨幾次眼都沒有消失。墨水邊緣濕亮,彷彿剛才他們看見的瞬間,還有人在牆的另一側補完最後一筆。
他胸口有什麼東西突然炸開。
從出發前道潤把一切當成素材開始,到無人機、相機、門外的挑釁、失聲,所有混在恐懼裡的怒意一瞬間找到了出口。海俊伸手抓住帳冊邊緣,指節用力到泛白,想也不想就要把那本東西撕碎。
敏書比他更快。
她的手掌重重壓在帳冊上,掌心被金屬環磨破的舊血又滲出一點暗紅。她沒有出聲,只用極冷的眼神瞪著海俊,另一手比出停止的手勢。
海俊的肩膀劇烈起伏。
他想說這種東西不該存在。想說它記錄人的死,還用這種像貨物清點的方式把每個人分類。想說道潤還在這裡,還坐在他們面前,不該被寫成什麼回收狀態。
可是他不能開口。
他只能用力抓著紙,抓到潮濕紙頁發出細碎撕裂聲。
敏書的眼神更硬了。
在熙也伸手過來,壓住帳冊另一角。她的手指還在發抖,卻一點一點把那本帳冊從海俊掌下抽出來。她先用工具袋包住封皮,再把它塞進自己的防水袋裡,拉鍊拉到底,又用膠帶纏了一圈。
那動作安靜、冷靜,像在替某個不會說話的人保住最後證詞。
她在記事本上寫:
「證據。」
「不能毀。」
海俊看著那兩行字,喉嚨滾了一下。他鬆開手,指甲縫裡沾著帳冊上的黑色潮霉。怒意沒有消失,只是被更沉的恐懼壓進胸腔深處。
道潤還坐在地上。
他看著在熙把帳冊收起來,像看著自己的名字被裝進某個無法取回的盒子。過了幾秒,他顫抖著拿起手機,想打字。螢幕因為潮氣和汗水滑了好幾次,他的指尖落在鍵盤上,卻怎麼都按不準。
最後他只打出一串錯亂的字母和符號。
他自己盯著那些亂碼,眼眶慢慢紅了。
瑞允蹲下去,想替他擦掉重打,又在伸手前停住。木屋看得見文字。它甚至可能等著他們把恐懼寫成更明確的句子。她只能把筆記本推到道潤面前,翻到空白頁,塞給他一支筆。
道潤握住筆,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卻沒有立刻寫。
樓梯上方的木屋沒有聲音。金屬管也沒有再笑。那種寂靜反而像在等待,看他什麼時候承認自己少了哪一塊。
在熙沒有看他太久。她把帳冊收好後,重新蹲回鐵抽屜前,用手電筒照進抽屜最深處。
抽屜裡原本看起來只有一本帳冊。可帳冊被取出後,底部潮爛的鐵皮下方露出一塊不自然的陰影。那裡像還墊著另一層木板,邊緣被黑灰塞滿。
在熙的呼吸一頓。
敏書立刻靠過去,登山杖仍指向樓梯,眼睛卻落在抽屜底部。海俊也看見了那條縫。這次他沒有急著動手,只把美工刀遞給在熙。
在熙用刀背撬開黑灰。
灰泥剝落後,一個小小的金屬角露出來。那不是文件,也不是身分證。她慢慢把它拖出,手套指尖沾滿黏膩的白色結晶。
那是一台小型錄音機。
外殼發黃,邊角被水泡得鼓起,按鍵上覆著厚厚灰塵。錄音帶窗霧白得幾乎看不見裡面,背面的電池蓋早已變形,邊緣還有融化後凝固的黑色塑膠痕。像曾經被高熱燙過,又在潮濕地下放了很久。
在熙翻過錄音機,打開電池槽。
裡面的電池已經融毀。
酸液結成黑綠色硬塊,彈簧接點斷成兩截,連最基本的導電都不可能。敏書看了一眼,立刻搖頭。這東西不該能動。
可是道潤的相機在這時自行亮起。
紅點沒有錄影,只是自動對焦框鎖住在熙手裡的錄音機。螢幕下方跳出一行極小的時間碼,像在倒數,又像在等待播放。
在熙閉了閉眼。
她把錄音機放在工具袋上,沒有立刻按下去。她先翻開吳景澤的防水筆記,飛快找尋。紙頁在手電光下翻動,最後停在一段被紅筆圈過的潦草文字。
「如果找到錄音,不要以為那是救命。」
「那是我還沒被完全拿走前留下的。」
「聽完,別回答。」
在熙把那幾行字轉給眾人看。
敏書把手放到所有人面前,五指張開,再慢慢收緊,示意無論聽見什麼都閉嘴。瑞允點頭,手仍按在道潤肩上。海俊把自己的口罩往上拉,像那層布真能封住他所有反應。
在熙按下播放鍵。
按鍵卡住半秒,才陷下去。
一開始只有雜音。
沙沙聲從錄音機裡流出來,像很多細小砂粒在鐵盒裡翻滾。接著是斷續的摩擦聲,遠處似乎有水滴落下,又像有人拖著腳在混凝土地面上走。地下室的空氣隨著那段雜音變得更冷,連金屬管都安靜到像屏住呼吸。
然後,一個低沉、沙啞的男人聲音浮了上來。
「如果有人聽到這段……不要回答我。」
在熙的肩膀顫了一下。
那聲音和樓梯上方曾叫她名字的吳景澤一樣,卻又不完全相同。樓梯上方那個聲音太濕、太甜,像被黑水泡軟後再拿來使用。錄音機裡的聲音則乾裂、疲憊,每個字都像從傷口裡擠出來。
「我叫吳景澤。曾經替他們運過東西。廢酸,污泥,沒有標示的桶子。那時候我以為只要閉嘴,就能拿錢回家。」
雜音壓過他的尾音。
在熙把錄音機靠近一點,卻沒有碰到喇叭。她臉色蒼白,眼神卻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台早該死掉的機器。
「後來,土變黑。水井發臭。有人來露營,就失蹤。救難隊上山,也失蹤。公司說是山難,是霧,是非法入山。我知道不是。」
錄音裡傳來男人壓抑的咳嗽聲。那咳嗽不像生病,更像他正在吞回即將溢出的血。
「這間木屋……不是一開始就存在。」
海俊慢慢抬眼。
「它是從底下長出來的。」吳景澤說,「毒滲進土裡太久,死在這裡的人也太久。那些東西混在一起,像爛掉的根,抓住第一間被丟在稜線上的木屋。後來,木頭、管線、地下槽,全都變成同一個東西。」
瑞允抓著道潤肩膀的手指收緊。
錄音機裡的雜音忽然變厚,像有人在吳景澤身邊低語。那些低語聽不清內容,卻能感覺到數量很多,貼著他、擠著他,等著他說錯一句話。
「它會學聲音。」吳景澤繼續說,「一開始只是死人的聲音。後來它發現,活人的聲音更好用。因為活人的聲音裡有記憶,有習慣,有後悔的事。它借那些聲音呼喚下一個人。只要你回答,不管是求救、否認、罵它,還是叫它閉嘴……都算。」
道潤的筆尖猛地在紙上刮出一條長線。
海俊按住他的手背。道潤沒有掙扎,只是整個人抖得更厲害。
「回答的瞬間,它會拿走你的聲音。」錄音裡的吳景澤一字一句說,「不是只有聲帶。它拿走你用那個聲音說過的事,記得的臉,害怕的名字。它會先把你變成門外的誘餌,再把你留在更深的地方,等下一次有人來。」
錄音忽然斷了一下。
空白裡,地下室像有誰跟著那段話一起呼吸。背包堆深處輕輕響了一聲。沒有人轉頭。
吳景澤的聲音再次出現時,更低了。
「我試過不回答。也試過堵住耳朵。但它會用別人的聲音叫你。母親,孩子,自己。它知道你最想聽見誰,也知道你最想否認什麼。它不需要你相信,只需要你反應。」
敏書的眼神微微變了。
那句話像直接落在她身上。救難隊、C-7、那個她不肯提起的過去,全都被某隻看不見的手拖到她腳邊。她仍站得很直,只是握著登山杖的手指發白。
「這裡不是屋子。」吳景澤說,「是嘴。會吞聲音的嘴。你們腳下那些管子,是喉嚨。廢液槽是胃。背包和證件,是它吐不出來的骨頭。」
雜音又升高。
某個不像吳景澤的聲音在背景裡低低笑了。那聲音很遠,卻讓海俊背後一陣發冷。因為他在那裡聽見了一點點道潤的尾音,也聽見自己剛才那句「找到你了」殘留的形狀。
「如果你們已經看到帳冊,表示它正在記錄你們。」吳景澤的語速忽然變快,「不要毀掉。帶出去。讓外面知道這不是山難。也不要相信任何說自己還活著的人。被它拿走聲音的人,也許還有一部分在裡面,可是會說話的那部分,已經不是人了。」
在熙的眼眶紅了。她用力咬住嘴唇,沒有出聲。
「還有……」吳景澤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著痛苦和恐懼,「如果有人被標成部分回收,不要讓他靠近門。不要讓他獨處。它還沒吃完,就會一直用剩下的部分往裡拉。」
道潤猛地抬頭。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像終於聽見判決。
錄音機裡的沙沙聲越來越尖。吳景澤像被什麼拖遠,聲音忽近忽遠。
「我不知道怎麼殺它。火可能會讓底下爆開,毒也會上來。可是發訊……發訊不能讓它繼續。它會用我們的聲音叫更多人上山。救難隊、露營客、聽見求救的人……都會變成下一本帳冊。」
最後幾個字幾乎被雜音吞掉。
「記住。不要回答。不要讓它知道你還想救誰。不要——」
播放聲戛然而止。
按鍵仍陷在播放的位置,磁帶沒有轉動。融毀的電池槽裡不可能有電,可那段聲音就這樣把真相丟在他們中央,然後消失。
地下室一角被沉重的沉默蓋住。
沒有人動。
連管內也安靜得可怕。
海俊覺得自己像第一次真正看見這間木屋。不是門、牆、睡袋、火爐與地下室,而是一個龐大、腐爛、卻學會等待的器官。它把死者的怨恨當成牙齒,把毒性廢棄物當成血,把每一個回答過的人磨成誘餌,再用他們的聲音向下一批活人招手。
而道潤,已經被它咬住一半。
道潤低著頭,筆還握在手裡。
瑞允想拿過他的筆記本,確認他是不是還好。可道潤突然把本子往胸前一縮,像連紙頁都怕被人看見。接著,他又像想起木屋本來就看得見一切,慢慢鬆開手。
筆尖顫抖得厲害。
他寫了很久。
第一個字歪了,第二個字幾乎斷開,中間有好幾道不成形的刮痕。每個人都等著,誰也沒有催他。海俊甚至不敢呼吸太重,怕那一口氣會把道潤剩下的東西也吹散。
最後,道潤把記事本推了出來。
紙上只有一行字。
歪斜,抖得像快碎掉。
「我的 YouTube 頻道叫什麼名字來著。」
聽見自己的聲音,千萬不要回答
第 27 話 被抹去的存在與死者低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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