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字宛如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讓地下室裡所有人的動作都凝住了。
道潤連自己的頻道名稱都想不起來。
那不是一個遙遠的童年片段,也不是剛才被門外念走的密碼。那是他幾乎每天掛在嘴邊、拿來說服別人、拿來包裝危險與自尊的名字。海俊甚至還記得他在休息站時,怎麼用那種半得意半急躁的語氣說,這趟素材只要剪得好,縮圖和標題一定能把留存率拉起來。
可是現在,真正的道潤低著頭,像被人從腦中硬生生挖走了一塊支撐自我的骨頭。
瑞允最先動起來。
她把那行字看了兩遍,臉色比剛才更白,接著像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搶過自己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她沒有問出聲,只快速寫下幾行字,推到道潤面前。
「你媽媽叫什麼名字?」
「你住哪裡?」
「你的本名?」
「今天從哪裡出發?」
她的筆壓重到紙背都凸了起來。
道潤盯著那幾個問題,眼珠緩慢移動。海俊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身體還記得回答問題時該有的動作,可是聲音已經不在,連答案也像被霧吞進了更深的地方。
道潤握起筆。
所有人都看著他的手。
筆尖先停在「媽媽」兩個字旁邊,顫了很久。黑墨水慢慢滲進紙纖維,暈成一小團污點。接著,他像要寫下第一筆,卻只畫出一條往下偏斜的線。那條線沒有接成字,停住後又被第二條線劃過。
瑞允的眼神變了。
她沒有催,只把筆記本往他面前又推近一點。道潤像被這個動作驚醒,急忙再寫,可是越急,筆尖越不聽使喚。他在紙上畫出橫線、斷開的圈、像字又不像字的鉤。那些線條擠在問題旁邊,看起來像小孩子學寫字前亂畫,也像某個已經忘記文字用途的人,正在努力模仿記憶裡的形狀。
最後,他停下來。
筆從指縫滑落,在混凝土地上敲出極輕的一聲。
道潤看著那一頁,眼眶裡的淚沒有掉下來。他的表情比哭更糟,像連「該哭什麼」都開始不確定。
海俊的胃往下沉。
他想起吳景澤錄音裡那句話——它拿走你用那個聲音說過的事,記得的臉,害怕的名字。
道潤失去的不是頻道名稱。
是他用那個名字活過的一部分。
敏書蹲下,把掉在地上的筆撿起來,塞回瑞允手裡。她沒有去碰道潤,只用手掌在他視線前方緩慢壓下,示意他先停。道潤卻像怕一停下,下一塊記憶就會被抽走,猛地抓住筆記本邊緣。
他張口,無聲地喘。
口罩被他的呼吸撐起又貼回去,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他嘴上。
瑞允重新寫了一句:
「你的名字是朴道潤。」
她把那句話舉到他眼前,又寫:
「你現在還記得這個嗎?」
道潤看著自己的名字。
那三個字在手電光下沒有變,墨跡清楚,筆畫穩定。可是他的眼神卻像看見一個放在玻璃後面的陌生物。他遲疑了很久,最後慢慢點頭。
點到一半,他又停住。
那不是確定的點頭。
那只是因為所有人都在等他承認,所以他照著做。
海俊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瑞允察覺後抬眼看他,目光冷而慌,像是在說不能崩潰。海俊咬住舌尖,逼自己把呼吸壓回去。
在熙已經翻開了回收帳冊。
她把防水袋拉開一小縫,只取出帳冊,盡量不讓潮濕紙頁直接碰到地面。她的手很穩,穩到像是在用這份冷靜抵抗所有即將崩塌的事。她沒有再翻最前面的名字,而是直接回到吳景澤、崔恩景與幾個近期失蹤者附近,一行一行往後看。
敏書用登山杖抵著樓梯方向,眼角餘光卻一直盯著道潤。
地下室安靜得只剩紙頁分開時的黏膩聲。
在熙很快停住。
她用鉛筆在帳冊旁邊的空白紙上抄下幾個欄位。不是姓名,而是每個名字後方的細小註記。早期的紀錄比較簡短,只有「已回答」「聲音取得」「可作誘導」。越往後,字句越細,像記錄者逐漸摸清了木屋的食性。
「第一階段。」在熙寫。
她沒有說話,只把字推給眾人看。
「聲音轉移。本人失聲。外部可模仿語氣、口頭禪、近期記憶。」
海俊看向道潤。這一欄已經在他身上發生了。
在熙翻到下一頁,又抄:
「第二階段。私人記憶空洞化。密碼、住所、親屬名、習慣性行為、重要稱呼依序缺失。本人可察覺缺口,但無法自行補回。」
瑞允的指尖顫了一下。她剛才寫下的問題,幾乎都落在這一欄裡。
在熙再往後翻,紙頁黏得更緊。她用刀背輕輕挑開,被潮氣泡軟的纖維拉出細絲。那一頁上有好幾個名字被劃掉,旁邊不是「全回收」,而是一個更細、更冷的註記。
她抄下第三行時,筆尖慢了半拍。
「第三階段。存在消失。」
瑞允抬頭。
在熙的臉在手電光裡白得近乎透明。她繼續寫:
「本人照片受損。身分證件無法辨識。」
「熟人記憶鬆動。」
「誘導對象忘記曾經尋找此人。」
「紀錄若未帶離,會被更正。」
海俊看著那幾行字,起初沒有理解。或者說,他理解了,卻本能地拒絕讓那個意思進入腦中。
聲音先被奪走。
接著,只有本人知道的記憶被掏空。
最後,連旁人記得「這個人存在過」的事,都會被一點一點擦掉。
這不是殺人。
這是把人從世界上刮掉。
敏書忽然彎腰,從道潤腳邊撿起剛才掉落的身分證。
那張證件泡得發脹,塑膠膜邊緣翹起,正面沾著黑水。她用兩指夾著,沒有直接碰照片的位置,把它遞到手電光下。
照片上的臉被刮花了。
不是潮濕自然模糊,也不是歲月褪色。那張臉的眼睛、鼻梁、嘴巴所在的位置,全被某種尖硬物反覆刮過,刮痕交疊成灰白一片。塑膠膜被磨破,照片紙纖維翻起,像有人不能容許那個輪廓留下。
敏書又撿起第二張。
同樣。
第三張是近期發證格式,照片本該清楚,卻被碾得像遭重物壓過。臉部區域龜裂成碎片,只有衣領與背景顏色還能辨認。
瑞允顫抖著從背包堆旁推來幾張。每一張都一樣。
有些是刮花。
有些是泡爛後被指甲挖掉。
有些臉的位置像被黑墨燒穿,只剩一個空洞。
有一行旁邊補著小字:「家屬詢問停止。案件自然歸檔。」
海俊忽然明白,為什麼有些失蹤者像從新聞裡沉下去,為什麼明明有人進入這座山,外面的世界卻像沒有真正追到最後。
不是所有人都忘了。
是這間房子把「繼續記得」這件事也吃了。
道潤伸出手,想碰那些身分證。敏書立刻按住他的手腕。她搖頭,力道很重。
道潤看著那些沒有臉的人,又看向瑞允寫給他的「你的名字是朴道潤」。他忽然抓過筆記本,在那句話下面用力寫自己的名字。
朴道潤。
第一遍還算完整。
第二遍,「潤」字少了右邊一截。
第三遍,他寫到「朴道」就停住,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又一個黑洞。
瑞允一把按住他的手。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落在紙面上,把剛寫好的「道」字暈開。她立刻慌忙用袖口吸掉水痕,像怕連這點墨也會被木屋拿走。
海俊移開視線。
他不敢看道潤的臉,因為他突然害怕自己哪一秒也會想不起來這個人曾經吵得令人頭痛、曾經把無人機當命、曾經用討厭的語氣叫他哥。他更害怕,當那一刻真的來臨時,自己甚至不會知道失去了什麼。
在熙把帳冊翻到最後幾頁,快速檢查是否還有與「部分回收」相連的註記。她找到一小段幾乎被水泡掉的字,費力辨認後,抄在紙上。
「被標記者若仍在屋內,房子會先啃食私人記憶,使其自我混亂。」
「混亂後,較易接受外部聲音提出的交換。」
「不可讓其單獨靠近門、樓梯、管線與鏡面。」
敏書看完,立刻調整位置。
她讓道潤背靠混凝土柱坐下,自己蹲在他和樓梯之間。海俊把瑞允拉到另一側,避開管線。再往上,是通往木屋地板的狹窄樓梯;再往下,是不知連到哪裡的廢液槽與管道。所有方向都像嘴。
瑞允忽然在紙上寫:
「那我們要怎麼記住他?」
沒有人能回答。
在熙沉默片刻,撕下一張乾淨紙,寫下道潤的名字、今天日期、他失聲的時間、帳冊狀態,以及他剛才忘記頻道名稱的事。她寫得很快,也很清楚,像在與某種無形的刪除速度賽跑。
海俊看著那張紙,終於也伸手拿過筆。
他寫:
「朴道潤和我們一起進入木屋。」
「他還活著。」
「不能忘。」
寫到最後三個字時,他的手幾乎握不住筆。
敏書接過去,補上一行:
「若我忘記,拿這張給我看。」
瑞允也寫:
「他不是誘餌。」
她停了停,又加上:
「他是人。」
道潤盯著那些字。
他的肩膀一下一下顫,終於把額頭抵到膝蓋上。沒有哭聲,也沒有嗚咽,只有無聲的崩潰被口罩和地下室吞住。
就在那時,樓梯上方傳來一聲嘆息。
不是假道潤的聲音。
也不是海俊、瑞允、敏書或在熙任何一個人的聲音。
那聲音很冷,很長,像已經死了很多年的肺葉,被迫從腐爛木板底下重新吸進一口氣。地下室的溫度瞬間降了下去,手電光邊緣浮出淡淡白霧。所有人同時抬頭,看向那條狹窄樓梯。
嘆息沿著階梯一階一階滑下來。
木屋上方的地板沒有腳步,卻有某種沉重的陰冷壓在暗門口。那不是在呼喚,也還沒有說話。它只是先讓他們聽見,那些早已被吞掉、連臉都被刮爛的人,仍然擠在木板後方等待。
接著,那道死者的氣息貼近樓梯口,停在黑暗最上方。
瑞允的臉色忽然失去最後一點血色。
因為那聲嘆息之後,黑暗裡傳來一聲沙啞、衰弱,卻溫柔得令人發冷的低喚。
「……瑞允啊。」
聽見自己的聲音,千萬不要回答
第 28 話 母親的呼喚墜入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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