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允的指尖離門把只剩一寸。
那只門把覆著濕冷水光,像剛從地下被挖出的骨頭,昏黃光線從暗門縫裡滲下來,把她的手背照得透明。她沒有回頭,嘴唇微微張著,像那句「媽媽」已經在喉嚨深處成形,只差一點氣息就會被推出去。
海俊在那一瞬間撲上階梯。
他的膝蓋撞上木階,痛意從骨頭竄開,但他沒有停。他伸長手臂,在瑞允碰到門把前一刻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後扯。
瑞允整個人被拉得一晃。
她回頭了。
那雙眼睛卻不像在看哥哥,而像透過他,看見病房裡那張早已空掉的床。她沒有說話,卻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反手甩開海俊,另一隻手抓向門縫。
海俊咬牙再次抱住她。
兩個人在狹窄階梯上失去平衡,木板被踩得吱嘎作響。瑞允的肩膀撞到牆,海俊把她往自己懷裡拖,她卻拚命往上掙扎,指甲刮過他的手背,在原本就有舊傷的關節旁拉出新的血線。
血很快被黑水抹開。
敏書臉色一沉,抓著針筒往上衝。在熙把手電筒壓低,避免光直接照到門縫,另一手死死按住道潤的肩,不讓他跟著站起來。道潤瞪大眼,無聲地用力搖頭,手裡的紙張已經被汗浸軟,上面「回答就完了」幾個字暈成黑色污痕。
「允允。」
門外的聲音更近了。
不,不是門外。
那聲音像從門把裡、木階裡、那條手帕濕透的纖維裡一起滲出來,柔軟得幾乎讓人忘記它來自一座吃人的房子。
「媽媽在這裡。」
瑞允的掙扎停了一瞬。
海俊立刻抓住那個空隙,把她的手腕壓到胸前,用自己的身體隔開她和門把。他不能喊她,也不能罵醒她,只能用額頭抵住她的肩膀,發狠地搖頭。
瑞允的呼吸貼著他的掌心亂顫。
她沒有發出聲音,可海俊感覺得到,她在哭。那種哭不是流淚,而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碎掉。她想往上,想確認那裡是不是真的有母親,想把這幾年所有不能問出口的話都丟給那道聲音。
「讓我……」
她的唇形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海俊看見了。
他驚得全身發冷,立刻抬手覆住她的嘴,把她整個人往下拖。瑞允像終於被這個動作激怒,突然轉身推他,拳頭砸在他肩膀、胸口,動作混亂卻用盡力氣。
她的眼淚重新湧出來,打在海俊手背上。
那眼神太像葬禮那天的她。
雨水把她的頭髮黏在臉側,她站在靈堂外,問他手帕去哪裡了。海俊那時只說可能被收走了,然後低頭看手機,假裝自己沒有看見妹妹的表情。
現在她就在他懷裡,像要把那天沒能抓住的東西全都抓回來。
海俊的胸口被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
「不要太恨哥哥。」
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不再只是溫柔。
它哀切、沙啞,像病床上的人耗盡最後一點力氣,還是想替兩個孩子縫合裂開的地方。那句話反覆落下,每一次都更輕,卻像針一樣扎進海俊指縫。
「允允,媽媽最後的請求……不要太恨哥哥。」
海俊的手鬆了一點。
他知道不能鬆。
可是那句話正好刺在他最不能碰的地方。母親到最後還替他說話,而他卻連那一刻都不在場。瑞允被那句請求困了這麼多年,不能恨,不能問,不能真正把他推出去。全都是因為他。
他的力氣幾乎從手臂裡漏掉。
瑞允立刻往上一掙,指尖再次擦到冰冷門把。
就在那一瞬間,敏書從後方壓上來。
她沒有再猶豫。
左手扣住瑞允上臂,右手針尖直接刺入袖口下方露出的皮膚。透明藥液被她一口氣推進去,動作快得幾乎粗暴。
瑞允猛地弓起身體。
她終於發出一聲短促呻吟。
那不是回答,也不是呼喚,只是一個被疼痛擠出的破碎氣音。可所有人仍在那一刻屏住呼吸,等著木屋是否會抓住這一點聲響。門縫裡的昏黃光晃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暗門外側貼近,聽了聽。
沒有新的聲音被奪走。
瑞允的力氣迅速流失。
她的指尖從門把邊緣滑開,身體軟下去,整個人倒進海俊懷裡。海俊抱住她,差點跟著跪倒,膝蓋壓在濕滑木階上,疼痛讓他清醒了一點。
敏書拔出針筒,用紗布按住注射處,臉色蒼白得像自己也被抽走了什麼。她的呼吸很急,但仍用手勢命令海俊往上。
上去。
撤回木屋裡。
海俊點頭,抱著瑞允推開暗門,一步一步走進木屋一樓。她比剛才沉了許多,像所有被聲音牽走的重量終於回到身體裡。她的頭靠在他肩上,睫毛還濕著,嘴唇微微開合,卻沒有再吐出任何字。
那條手帕還躺在第二階。
海俊抱著瑞允經過暗門時,不敢讓她的手碰到任何東西。他把妹妹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前,甚至不敢低頭看。
在熙和道潤也跟著爬上來。在熙用腳把木屋地上的睡袋踢開,清出一小塊較乾淨的木地板。她沒有說話,快速脫下自己的灰色防風外套鋪在地上。海俊把瑞允放上去,讓她側躺,避免口罩壓住呼吸。敏書跪在旁邊檢查瞳孔和脈搏,又把血氧測量儀夾到她指尖。
小螢幕亮起。
數字跳動得不穩,最後停在還能接受的位置。
敏書閉了閉眼,才在筆記本上寫:
「先讓她睡。」
「不要叫醒。」
「窗和門要看著。」
海俊看著瑞允的臉,指尖還沾著她剛才掙扎時抓出的血。他想在她掌心寫對不起,卻不敢碰她。她現在睡著了,那些字給不了她,只會落回他自己身上。
道潤爬過來,把剛才那張被汗和水浸爛的紙放在瑞允旁邊。
「回答就完了」
字幾乎看不清了。
他盯著那張紙很久,又抬頭看海俊。道潤沒有聲音,眼神裡卻有一種近乎憤怒的恐懼,像在罵他剛才差一點就鬆手。
海俊無法替自己辯解。
他只能低下頭,慢慢點了一下。
在熙把吳景澤的筆記與帳冊重新收進防水袋,指尖在封口處壓了又壓。她回頭看向被重新壓實的暗門,那條縫隙不再滲出光線。
母親的聲音停了。
完全停了。
不是漸弱,也不是遠去,而是被人從空氣裡硬生生剪掉。木屋裡只剩眾人的呼吸、血氧儀細小的電子聲,以及地板下方管線深處緩慢翻動的低震。
那份寂靜沉下來時,比剛才的呼喚更可怕。
它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的舌根上。沒有人敢鬆一口氣。因為他們都已經知道,木屋每次沉默,都不是放過,而是在換下一個目標。
海俊坐在瑞允身邊,背靠冰冷木牆。他的手仍停在半空,像還抓著她往門把伸去的那一刻。那一瞬間,如果敏書慢半秒,如果針筒再偏一點,如果他真的因為那句「不要太恨哥哥」鬆開手……
他不敢往下想。
敏書把用完的針筒包進紗布,塞回急救箱最上層。她抬眼看他,沒有責備,卻比責備更重。那是一個曾經失去過人的人,看見另一個人差點重蹈覆轍的眼神。
海俊移開視線。
他不配被看穿。
就在這時,身後的玻璃傳來一聲極輕的敲擊。
所有人同時轉頭。
木屋的每一扇窗玻璃都滲入了濃霧。不是像煙,而是像有手指把白灰色的水汽一條一條抹在玻璃上。
在熙立刻抓起手電筒。
敏書按住她手腕,示意不要亂照。
霧氣在窗玻璃上先是灰白,接著慢慢變透明。玻璃反光似的亮面浮出來,映出不是露營場的景象。
海俊看見了自己的店。
海俊戶外。
褪色招牌下空蕩的櫃台,修補到一半的帳篷骨架,桌角堆著未付的零件帳單。夜裡的店只有一盞小燈亮著,而畫面裡的他站在金庫前,背影僵硬,像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海俊的血液冷了下去。
不。
他知道木屋要做什麼了。
第一扇霧窗裡,他的手打開金庫。
第二扇霧窗裡,他翻過一疊裝著發票和現金的資料袋,指尖停在最底下那只白色信封上。
第三扇霧窗裡,信封被拉出來,封面上有瑞允熟悉的字跡。
「姜瑞允租屋押金」
瑞允躺在他腳邊昏睡,眉心還殘留著痛苦的皺痕。可窗上的畫面沒有因她昏迷而停下。它像公然展示罪證般,把海俊藏了最久、最髒的那一幕,掛到所有人面前。
霧窗裡的海俊低下頭,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玻璃下方慢慢滲出一行水痕般的字。
「只是暫借。」
下一秒,四面窗上的海俊同時轉過頭。
那張臉隔著玻璃望向真正的他,嘴角僵硬地扯起,無聲地說出他最常拿來欺騙自己的那句話。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