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允啊。」
收音器裡那道聲音落下的瞬間,道允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
他往後退了一步,肩胛撞上走廊牆面。消毒水味、病房裡的低溫空調、監護儀尖細的警示音,全在一瞬間被另一種氣味壓過去。燒酒、汗、熱湯潑在地板上的鹹味,還有狹窄公寓裡舊木門的潮氣。
那不是金道植。
那是他十幾歲以前,夜裡聽見門把轉動時,身體會自動僵住的聲音。
「關掉。」道允聽見自己說。
護理人員慌忙看向醫療官。「什麼?」
「把收音關掉。」
可是病房裡的男人已經又笑了一聲。金道植的嘴角抖動,眼睛卻像沒有真正看見他,只是被某條深埋在大腦裡的舊路徑拉著走。
「你長大了啊。」那聲音沙啞地說,「看著我做什麼?又想躲到門後面?」
道允的手指瞬間失去溫度。
海琳比他更快反應。她一把抓住道允的手腕,把他從觀察窗前拖開。「出去。」
「我還沒——」
「出去。」
她的力道不重,語氣卻像刀刃。道允被她拖離門口時,病房內的監護螢幕開始連續閃紅。『外部原關係刺激反應』下方又追加一行:『來源記憶層活化。』
金道植忽然用額頭撞向床頭護欄,軟束帶繃緊,護理人員衝進病房。收音器終於被切掉,最後留下的不是父親聲音,而是金道植自己的慘叫。
道允站在走廊中央,耳中卻還有那句話。
道允啊。
他彎下腰,像被人從胸口挖走一塊骨頭。胃部劇烈收縮,眼前的淺綠牆面扭曲成老公寓走廊。小時候,他躲在門後,看見母親把打翻的湯擦乾,父親的影子停在燈下。他以為那些都已經被時間蓋住,直到今天才知道,那些沒有消失,只是被塞進另一個人的腦裡,等待看見他時重新發聲。
「白道允。」
海琳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落下。
他沒有抬頭。
「白道允。」她加重語氣,「你現在崩潰,金道植的殘留記憶就不能當證據。」
那句話像冷水澆上來。
道允抬起眼。海琳站在他面前,臉色也不好看,卻沒有任何安撫的表情。她把終端螢幕轉向他,上面正錄著病房門口的警示紀錄、收音中斷時間與腦波異常值。
「他剛才不是在跟你父親重逢。」海琳低聲說,「那是來源記憶層因原關係刺激浮上來。你如果在這裡失控,監護所會把整段寫成你誘發收容者神經發作,法院也會把金道植的證詞穩定性打折。」
道允的喉嚨乾得發痛。「他用我父親的聲音叫我。」
「所以更要留下來。」海琳盯著他,「讓它成為證據。讓白昌浩的平靜有價格。讓金道植被迫承受的東西,有名字。」
病房裡傳來醫療人員的指令聲。安定劑注射,束帶固定,呼吸監測。每一個詞都像把金道植重新按回病床,也像把道允按回現實。
他閉上眼,花了三次呼吸才把手指握回來。
「掃描。」他說。
海琳沒有放開他的手腕。「你確定?」
「現在反應最明顯。」道允看向病房門,「再等,安定劑會蓋掉。」
海琳只停了一秒,轉身對值班醫療官開口:「剛才的外部原關係刺激反應,已經形成新的神經殘留。我要依法院閱覽許可與緊急證據保全,申請最低階非侵入式掃描。掃描範圍只限剛才活化區,不進行誘發,不播放刺激音。」
醫療官臉上寫著拒絕,但海琳把終端推到他面前。
「拒絕可以。請註明你在知道收容者疑似承受未告知替代移植副作用,且來源記憶層剛被外部關係刺激活化後,仍拒絕保全即時殘留。」
醫療官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五分鐘後,317 室內的燈光轉暗,床邊被推入一台舊式低階掃描儀。金道植被注射後仍在發抖,額角有剛撞出的紅痕。他的眼睛半睜,視線浮散,嘴裡偶爾吐出破碎音節,分不清是在道歉、咒罵,還是求誰不要靠近。
道允站在透明隔離線外,戴上監測耳片。海琳站在他左側,終端全程錄影。
「只讀殘留,不接入感覺皮質。」她提醒。
「知道。」
道允的聲音比他想像中平。他把掃描範圍壓到最低,只取方才活化後二十七秒內的腦波餘震。螢幕先浮出白昌浩加害層的標記:酒精攻擊反應、家庭暴力場景、兒童目視壓迫、加害自我辯解。
每一行都像熟悉的刀。
接著,資料開始往下展開。
道允的指尖停住。
白昌浩的層不是最底層。
它被放在金道植原本人格根系上方,像一塊粗暴縫上的皮。可是那塊皮底下、旁邊、甚至更深的位置,還有其他來源。不同的臨刑恐懼,不同的暴怒衝動,不同的求饒聲與殺意被壓成薄薄幾層,彼此重疊。系統標籤殘缺,部分被燒掉,只剩幾個可讀片段。
『死刑替代對象 A-03。』
『憤怒固定層。』
『順從反應測量。』
『人格崩潰觀察值。』
海琳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不是白昌浩一個人的替代移植。」她說。
道允把畫面放大。金道植的腦波像被無數條外來繩索綁住,有的來自刑務所,有的來自醫療化矯正中心,有的完全沒有來源編碼。每一層都把某個人的恐懼、憤怒或自我厭惡固定在同一個迴路旁,讓金道植一醒來就被迫承受不是自己的衝動。
白昌浩的家庭暴力記憶只是其中一層。
而且不是最早的一層。
「姜武鎮不是特例。」道允低聲說。
海琳看著螢幕,目光比剛才更冷。「金道植也不是。」
掃描儀發出短促警告。金道植在床上劇烈抽動,嘴裡忽然擠出含糊的字。
「別放進來……不是我的……」
醫療官要中止,道允先一步切斷掃描,只保留最後一段殘留快取。畫面在中斷前閃過一個灰色欄位,位於多重憤怒層的最底端。不是姓名,也不是案號,而是一串被遮蔽過的研究格式。
NCC-17-TA——
剩下的數字被資料毀損吞掉。
海琳把快取立即封存。「又是那條線。」
道允盯著那半截代碼。從姜武鎮,到尹泰謙,到李智厚,再到金道植。每一次他以為自己摸到制度某個邊角,邊角背後都還有更大的東西。父親的罪不是唯一答案,只是被這套機器拿來測試、轉嫁、利用的一份材料。
他突然想起韓泰錫曾說過的話。
有些記憶被移走,也是為了讓人活下去。
那時他以為那是威脅。現在,那句話像從更早的黑暗裡伸出手,碰到他十歲那年的空白。
道允低頭看自己的左腕。淡色疤痕在走廊冷光下發白。倉庫、另一個孩子、父親簽過的契約、被抹掉的七點四秒,所有碎片在腦中互相碰撞,卻還缺一塊最核心的東西。
父親知道什麼。
白昌浩不只知道加害記憶讓渡。他在玄關那句「那個人可能已經」之前,還有更深的恐懼。不是對金道植,而是對道允終於追到某個名字以前的恐懼。
道允拿出終端,手指微微發抖。
海琳看見畫面。「你要打給他?」
「現在。」
「錄音。」她立刻說,「從撥出開始,全程留存。」
道允按下錄音,撥出白昌浩的號碼。
第一聲。
第二聲。
每一聲都像撞在胸口。病房裡金道植的鎮定劑開始生效,監護儀逐漸穩下來,可道允聽見的仍是那道父親的舊聲音。
第三聲時,電話接通了。
白昌浩沒有說「喂」。
那端傳來很輕的呼吸聲,像一個人已經握著手機等了很久。背景安靜,沒有電視,沒有餐具,沒有母親的聲音。只有老公寓裡牆鐘走動的微弱滴答。
道允張口,原本想問金道植,想問白昌浩到底還簽過什麼,想問他知不知道自己的暴力被縫在多少人身上。
可是他還沒發出第一個字,白昌浩低沉疲憊的聲音便先傳了過來。
「道允。」
那不是金道植病房裡被移植層模仿出的酒後口吻。這是真正的白昌浩,老了、啞了,像終於被某個逃避二十年的夜晚追上。
道允握緊終端。「你知道金道植還活著。」
白昌浩沉默。
「你也知道那不是唯一一次替代移植。」道允的聲音繃得很細,「你到底簽了什麼?還有什麼沒有告訴我?」
電話那端只剩呼吸。
海琳站在旁邊,沒有出聲,終端錄音紅點穩定亮著。走廊盡頭有護理推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接縫,發出規律的震動聲。道允卻覺得自己再次站在倉庫裡,水滴從高處落下,鐵門在背後一點一點闔上。
白昌浩終於開口。
「我一直以為,不說,你就能活得像沒發生過。」
道允的喉嚨瞬間收緊。
「什麼沒發生過?」
白昌浩的聲音低到幾乎被訊號吞沒,卻每一個字都清楚刺進來。
「那天你的記憶也被抹掉了。」
道允握著話筒的手,力氣一點一點散開。
終端差點從掌心滑落,海琳伸手扶住他的手背,卻沒有替他按斷電話。錄音紅點仍在閃。病房裡,金道植像在深眠中發出一聲短促嗚咽。
那一句話沒有爆炸。
它只是沉下去,沉進道允腦海最深處,像一枚多年以前就被埋好的鐵釘,終於在此刻被人用力敲進最後一寸。
被移走的,不只是父親的暴力。
也不是只有金道植的人生。
十歲那天,白道允自己,也曾被制度打開過。
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
第 26 話 吳博士的真名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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