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斷掉的同一秒,舊火車站的接收器也只剩一片刺耳白噪音。
道謙站在信號所外的雨裡,右手按著耳機,左手隔著濕透的襯衫壓上肋骨。疼痛從舊傷深處往外炸開,他沒有彎腰,只讓指腹短短壓一下,確認自己還能呼吸、還能跑、還能握方向盤。
鐵軌旁,勞克被綁在舊坑木上,右手四指扭成不可能恢復的角度。雨水沖過他的徽章,也沖過那隻再也握不住槍的手。兩名副警長仍倒在坑木堆後,嘴裡塞著布,只能瞪著眼看他。
勞克忽然笑起來。
那笑聲很空,像從壞掉的鐵桶裡滾出來,沒有真正的力氣,卻還想維持某種分類人的姿態。他的肩膀因疼痛抽動,斷掉的手指跟著在雨裡顫了一下,卻再也不能做出任何完整動作。
「你趕不上。」他喘著說,「你總是趕不上。報告會先到,屍體也會先到。」
道謙沒有回頭看他。
他從副警長腰間摸出第二個備用電池,插進接收器,頻道重新被拉開。馬隆那邊的聲音已經碎成幾段:廢礦入口路、D-3、兩輛車、十五分鐘、封口。
廣場的遠光在雨幕裡晃動。爆炸後的橘紅火舌被山線擋住,像一座正在暗處張口的爐。道謙把芬頓資料包從外套內側抽出來,沒有在雨裡攤開,只確認那疊硬紙仍在。他把資料包塞回胸口,抓起廢卡車鑰匙。
勞克的笑聲又響了一下。
「你現在跑過去,能救誰?」他說,「記者?女孩?還是那些沒有名字的東西?」
道謙終於停了一拍。
他轉頭,看見勞克蒼白的臉、濕透的頭髮,以及那雙仍想把人放進欄位裡的眼睛。
「人。」道謙說。
只有一個字。
勞克的笑聲卡在喉嚨裡。道謙踩過積水,離開舊信號所,沒有再看那枚歪斜的徽章。
同一時間,南邊食品店倉庫裡,葛拉蒂絲抱著門診掛號終端機蹲在冷藏機後方。她的舊女鞋泡在雨水裡,鞋帶一邊早就斷了,只靠棕色細繩勉強綁住。終端機螢幕忽明忽暗,外接電池剩下最後一格,傳輸進度卡在七十三之後又重新跳動。
TRANSFER PAUSED 變成 RESUME READY。
她的手抖得幾乎按不準接頭。蒂娜那句「不能守在原地」還在耳邊,可倉庫後門外已經有車聲停過一次。她拖著機器從緊急出口逃出來後,蹲在冷藏機排水管旁,把最後一條線接上食品店老舊的維修端口。
螢幕跳出錯誤。
葛拉蒂絲閉上眼,嘴唇無聲動著。
第一組,我。第二組,喬安。第三組,他。
她按下喬安留下的第二組短碼。接收器只亮半秒,像隨時會死掉的螢火。下一瞬,傳輸進度重新推進。
七十四。
七十八。
八十三。
她聽見遠處爆炸後的回聲,也聽見廣場方向的警笛開始失去原本整齊的節奏。那代表有人動了,代表本地的秩序不再只聽勞克和普萊斯的話。
無線電裡,喬安那條備援頻道忽然吐出雜訊,接著是極短的確認音。
葛拉蒂絲睜開眼。
螢幕上第二批收件端亮起:STATE IA MIRROR、DALLAS DESK、MEMPHIS WIRE、COUNTY OLD BOX。
她哽了一下,沒有哭出聲,只把眼鏡往鼻樑上推。
「送出去。」她低聲說,「不要再回來問我了。」
傳輸進度跳到九十七時,倉庫前方傳來撞門聲。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喊得不像認識她,而像正在點名一件物品。葛拉蒂絲把終端機抱得更緊,直到螢幕終於閃出 COMPLETE / SECOND BATCH SENT。
她拔掉線,讓終端機黑掉。
門被撞開的同時,她已經從冷藏機後方爬進排水維修孔,懷裡只剩那台沉重、沒電、卻已經完成最後一次發送的機器。
崩塌教堂地下室裡,蒂娜從倒塌長椅後爬出來時,膝蓋撞上碎石,痛得她差點喊出聲。她的嘴角破了,手腕被束帶勒出紅痕,但她還能動。馬隆手下帶走喬安、阿爾瑪與兩名受害者後,地下室只剩壞掉的燈、翻倒的水桶、散落的紙與海娜低低的呼吸。
海娜半邊身體壓在混凝土台旁,背部被槍托與台角撞出大片黑紫。她的臉貼著地,右手舊燙傷旁又被碎玻璃劃開,血混著雨水從袖口滲出來。
「海娜。」蒂娜爬過去,先摸她頸側。
還有脈。
海娜睜眼,眼神一開始沒有焦點,下一秒便猛地抓住蒂娜手腕。她沒有問喬安,也沒有問阿爾瑪,只用乾啞聲音擠出兩個字:「影本。」
蒂娜把手伸進自己外套內側,摸到第一層誘餌紙被搜走後留下的空位,又往更深處探,指尖碰到被汗與血黏住的塑膠套。兩份信封筆記影本還在。
一份是海娜信封紀錄與箱數對照。
一份是葛拉蒂絲補上的死亡診斷書時間與湯米住院對照。
蒂娜把兩份影本塞進外套左胸內側,拉上拉鍊,再用撕下的襯裡繞過身體綁緊。她知道自己現在不是拿著紙,而是拿著被拖上貨車的人能否被叫回名字的可能。
「起來。」她對海娜說。
海娜試圖撐地,臉色立刻白到發灰。蒂娜咬牙把她一條手臂架到自己肩上,拖著她往食品店倉庫方向走。地下室出口上方還有水滴落下,每一步都像在把脊椎撕開。她們不能走正門,只能從半塌通風道往外爬。
海娜在通道口停了一下,像想回頭看空掉的地下室。
蒂娜沒有讓她看。
「喬安說找葛拉蒂絲。」她說,「我們去找她。」
海娜閉了閉眼,低聲回:「走。」
學校屋頂上,米格爾跪在積水裡,眼前螢幕只剩斷線後的黑。第二台無人機的最後畫面仍烙在視網膜裡:D-3 路牌、黑色防水布、那隻敲了三下的手。
他整隻右手都在痛,夾板下的血被雨泡開,黏在掌心。阿爾瑪的名字卡在喉嚨,他不能喊。屋頂邊緣下方有州警車輛往廣場與戒治中心方向移動,鎮內第一次不是只有警長辦公室的車在跑。
耳機裡,第一台無人機還剩最後的訊號殘影。米格爾迅速切換接收,讓失去影像的第二台回傳最後的 GPS 封包。畫面斷了,坐標還在,像從黑暗裡吐出最後一口氣。
他把數字寫到濕透的紙上,手抖得字歪斜。
廢礦入口路。
D-3 分岔。
新混凝土通道。
他按下無線電,找道謙那個被勞克備用頻道接進來的窄頻。第一次只有雜訊。第二次,遠處傳來引擎與雨水敲打車頂的聲音。
「道謙。」米格爾的聲音破了,「喬安和姊姊,還有兩名受害者。兩輛黑色皮卡。往廢礦分岔 D-3 方向。炸藥配置也在那邊。」
他停了一下,像把胸口裡最怕的那一塊硬吞下去。
「後車有人敲三下。是她。是阿爾瑪。」
頻道另一端沒有立刻回話。
只有廢卡車引擎從低沉轉為更粗重的轟鳴。
道謙已經坐進魯佛斯那輛廢卡車的駕駛座。車門合不緊,雨水從縫裡斜斜打進來,落在芬頓資料包上。他把車開出舊火車站外的泥路,左手握方向盤,右手將資料包裡最硬的那張圖抽出來,鋪在膝上。
紙張被雨沾到邊角,紅色標記卻仍清楚。
分岔 D-3。
三處主坑木。
兩座通風塔。
一處礦車軌道分岔點。
每一個紅點都像釘在人的胸口。芬頓說過必要時封閉出口,保留南側運輸通道。馬隆炸掉外側藥品倉庫,只是讓所有人先往火看。真正會吞人的,不是那團火,而是這張圖上被安排好的崩塌。
道謙把圖壓在方向盤下方,強迫自己看完所有線。
最近的入口不是正門。
是第一座通風塔格柵。
若從那裡進,他能先碰到第一組炸藥。但如果馬隆已經提前計時,通風塔一塌,裡面所有人都會被封在 D-3 後側,連州警到場也只能在碎石外面喊名字。
卡車衝過泥坑,車身整個往左甩。道謙用肩膀頂住車門,肋骨痛得眼前發白。他沒有鬆油門。
無線電裡,米格爾又喊了一次:「你聽見了嗎?」
道謙把炸藥圖折成四折,塞回胸口,和軍籍牌、會計副本記憶卡、芬頓分潤名單貼在一起。那些東西都硬,都冷,都像曾經害人被抹成欄位的紙。
「聽見了。」他說。
前方廢礦入口路的舊標示牌從雨裡浮出來。生鏽的「禁止進入」被爆炸後的橘光照得像血色,D-3 路牌歪在旁邊,剛好指向黑色山口。
道謙沒有減速。
卡車頭燈切開雨幕,照到新混凝土旁兩道新鮮輪胎痕,還照到地上被拖過的一截灰色布條。裡面有喬安與阿爾瑪,有那兩個還沒能以名字被廣場上的人叫出來的受害者,也有更多曾被五位數壓住的人。
而廢礦入口,正在按照紅點上的順序,準備合上。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101 話 爆破圖上的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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