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在第二次扭轉時斷開。
短隧道裡,引擎聲被岩壁反彈回車廂,柴油震動像一層粗布蓋住所有細響。那聲沉悶的裂斷沒有傳到前座耳裡,只在道謙的手腕之間短短震了一下。
手銬環裂成兩半。
他沒有立刻動。
前方擋風玻璃外,短隧道出口一片灰白,雨後霧氣貼著峽谷岩壁流動。前車的尾燈先衝出去,沿右彎消失在岩壁另一側。廂型車晚了兩拍,還在隧道裡。無線電安靜。坐在副駕駛座的年輕副警長低頭撥開長槍背帶,嘴裡罵了一聲。駕駛的眼神剛從後視鏡往下壓。
道謙等的就是那一拍。
他雙手從斷開的鐵環中抽出,身體前傾,腳鐐限制了步距,卻沒有鎖住上半身。他的右臂越過半高金屬網,從後方扣住副駕駛的下顎與喉嚨,前臂卡在頸側,手掌按住後腦,往椅背死死一勒。
「什——」
年輕副警長只吐出半個音,沒扣安全帶的身體就被硬拉離椅背。長槍從膝上滑下,槍背帶被排檔桿卡住,整把槍反而把他的右手困在中間。
駕駛猛地轉頭。
道謙左膝從兩座之間撞出去,隔著座椅側邊,精準頂上駕駛座副警長的側腦。那不是足以殺人的角度,而是讓視線瞬間白掉、內耳失衡的角度。駕駛的手抽了一下,方向盤往左歪,廂型車衝出短隧道,輪胎壓上濕滑土路邊緣。
車身猛然甩動。
鐵網撞上道謙肩膀,腳鐐鏈條刮過地板。副駕駛在他臂彎裡拼命抓扯,指甲扣進道謙手背,卻抓不到力點。道謙沒有鬆。他數著秒。三,四,五。頸側血流被壓斷的副警長掙扎變小,長槍槍托在排檔桿旁砰砰亂敲。
駕駛試圖把手伸向腰間手槍。
道謙的左手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往方向盤下緣一砸。骨頭撞上硬塑膠,駕駛咬牙悶哼。廂型車滑出半個車身,右側輪胎咬進泥路肩,整輛車斜斜停下。引擎還在震,雨水從車頂往下流,像有人在鐵皮上倒沙。
前車已經不見。
無線電仍然沒有響。
四十秒。
頂多四十秒。
道謙鬆開右臂,讓副駕駛整個人往前癱。年輕副警長臉色發紫,喉嚨發出破碎吸氣聲,人還活著。道謙用膝蓋壓住他的背,扯下他肩上的無線電,拔掉耳麥線。接著他抓起掉在座椅下方的手槍,拇指按下彈匣釋放鈕。
彈匣滑出掌心。
他拉開車門,把彈匣往峽谷下方丟去。黑色金屬在濕霧裡翻了一下,消失在碎石與泥水之間。他又拉套筒,退出膛內那一發子彈,指尖一彈,讓它滾進排水溝狀的路肩裂縫。
副駕駛的手在抖,還想往腰間摸。
道謙用空手槍槍柄短短敲上他的手背。年輕副警長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叫,整隻手縮回去。道謙扯過槍背帶,把他的雙腕反扣在座椅支架上。駕駛眼鏡歪到一側,意識半斷,右手還在本能地找方向盤。
道謙沒有補第二下。
他伸手把駕駛的手槍也抽出來,同樣拆下彈匣,退出膛內子彈。彈匣被丟向峽谷另一側,子彈被他踩進泥裡。手槍本體則被塞到駕駛座底最深處,短時間內摸不到。
前車那邊終於有雜訊。
「後車,回報。」
聲音從車載無線電裡吐出,短促,還沒有緊張。
道謙看了一眼儀表板。車載無線電的麥克風掛在中控台旁。他抓起來,沒有回答,只用拇指按住通話鍵一秒,又放開。
雜訊回去。
「後車?」
那邊多了一點疑惑。
道謙把麥克風線從接頭處扯斷。塑膠裂開,電線露出。他撿起副駕駛身上的手持無線電,調低音量,塞進外套內側。接著他彎腰看腳鐐。鎖孔細,新,沒有時間撬。
他改拿起駕駛座旁的短柄警棍。
一下砸在腳鐐中間鏈節最薄的環扣上。
沉響被引擎震動吃掉一半。第二下,鏈節變形。第三下,環扣裂開一個缺口。腳鐐沒有完全解除,但中間鏈子斷開一截,限制被打斷,他能用拖著鐵環的方式奔走。
駕駛喉嚨裡擠出聲音:「你……跑不了……」
道謙停了一秒,低頭看他。
駕駛的眼睛裡有痛,也有恐懼。不是為自己,是為接下來要寫進報告的失誤。他知道勞克會怎麼看待押送車在峽谷失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道謙只說:「別動。」
他把駕駛安全帶拉出來,繞過對方胸口和左臂,鎖死在方向盤下方。那不是善意,是讓他暫時不能追。副駕駛則被槍背帶綁住,還在嘶啞喘氣。
車外冷空氣一湧進來。
峽谷泥路濕軟,雨後土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廂型車斜停在路肩,右前輪陷進泥裡,車尾還露在路上。再過二十秒,前車就會發現後方沒有跟上。再過三十秒,他們會倒車。若他們夠謹慎,第一件事不是靠近,而是用長槍封住路面。
道謙下車時,左腳鞋墊下那張紙壓著腳掌。
阿爾瑪的數字還在。
他關上車門,沒有摔。聲響越小,越能多偷一口氣。他沿著車身外側蹲低,避開前方彎道可能回掃的視線,翻過路肩的低矮護土坡。泥巴立刻黏上軍靴底,厚得像要把腳拖回去。腳鐐斷開的鏈端敲著踝骨,每一步都帶出細碎金屬聲。
他彎腰,把泥抹上鏈環。
聲音變鈍。
峽谷斜坡比從車裡看見的更陡。雨水沖出一道道細溝,碎石藏在泥下,踩錯一點就會滑。道謙一手抓著灌木根,一手按著肋側往下走。剛才車身甩動時,他的肋骨撞上鐵網邊緣,現在每次吸氣都像有鈍刀從裡面推。
他沒有停。
身後傳來前車倒退的引擎聲。
比他預估快了七秒。
「後車,回報!聽到就回報!」
手持無線電在他外套裡震了一下,聲音被他壓到最低,仍像一條細線鑽進耳朵。道謙蹲進一塊突出的岩石後方,等前車輪胎壓碎碎石,停在上方彎道。有人開門,長槍保險被撥動。腳步兩個,急,卻還沒亂。
「該死,車在那裡!」
另一人喊:「看後座!」
道謙繼續往下。
他不急著跑直線。直線會留下明確滑痕。他踩進有水流的溝裡,讓泥水吃掉鞋印,再橫切到灰色岩片上。左腳腳底那張薄紙被體溫和濕氣壓著,仍舊安靜。米格爾的聲音在記憶裡短短響起:不要把那張紙丟掉。
不丟。
上方忽然爆出第一聲咒罵。是年輕副警長從喉嚨裡擠出的聲音,破而啞。緊接著是另一名副警長的怒吼:「手銬斷了!他把手銬弄斷了!」
無線電裡雜訊急促增加。
「押送二號失聯,嫌犯脫逃,地點峽谷中段短隧道南側,重複,嫌犯——」
聲音被另一個低沉聲線切斷。
「誰在說話?」
那不是前車副警長。
道謙在斜坡上停住半秒。
卡爾.勞克。
低而乾,尾音短。這一次,那聲音沒有偵訊室裡整理檔案般的平穩。它從無線電裡壓下來,帶著一層被硬生生按住的怒意。
上方沒人立刻回答。
勞克又開口:「說清楚。」
前車副警長喘著氣:「警長,後車停在路肩。駕駛受傷,副駕駛被勒昏。嫌犯帶走一支手持無線電,兩把槍都被拆了彈匣。他往峽谷下方去了,我們——」
「你們讓一個前銬、腳鐐、坐在後座的人,從兩名武裝押送手裡下了車。」
那句話沒有提高音量,卻讓上方整片峽谷像沉了一層。
接著,第一次,道謙聽見勞克罵人。
那是一句壓得很低的髒話,短,冷,像金屬被砸進桌面。沒有廣播裡的市長修飾,沒有偵訊室裡的分類,也沒有交易時那種像替人留路的假耐心。
只剩失控邊緣。
道謙繼續往下走。
斜坡盡頭是一片被雨水泡軟的沖積泥地,遠處連著廢料場與乾涸排水渠。只要進入那些散落鐵皮與舊貨櫃之間,長槍視線就會被切碎。他滑下最後一段坡,左膝跪進泥裡,手掌按住地面,肋側痛得眼前短短發白。
他把痛吞回去,站起來。
無線電裡,勞克的聲音再次落下。
「封住峽谷兩端。不要叫州警。不要讓地方台知道車怎麼停的。所有人改用內線頻道。找到他之前,鎮上任何外地人、修理工、貨運司機,一個都不准離開。」
短暫雜訊後,他又補了一句。
「從現在開始,他不是被移送的嫌犯。」
道謙站在泥地邊緣,回頭看向上方。白色廂型車只露出一小塊車頂,前車的紅藍燈終於亮起,光被霧切成碎片,在峽谷岩壁上不安地閃。
勞克的聲音在他胸前那支無線電裡,像判決一樣冷冷傳來。
「徐道謙是脫逃通緝犯。把布拉斯希爾關起來。」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16 話 重返封鎖中的小鎮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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