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傳來三下回敲後,後門並沒有立刻打開。
道謙把手掌貼在門板旁的磚縫上,感覺到廚房裡細微的震動。前方吧台那邊,副警長的靴底在地板上拖出濕泥聲,一步,一停,又一步。有人把椅子踢開,木腳刮過地面,聲音尖得像刀。
「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那名副警長又說一次,「現在。」
海娜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低而平。「我的店開著。你們要找什麼,拿文件來。」
「勞克警長的口信就是文件。」
短暫沉默裡,道謙聽見門栓被極慢地推開。後門只開出一道窄縫,海娜沒有露出整張臉,只露出一隻眼。那眼睛先看他的肋側,再看他的手背,最後才停在他的臉上。
昨天清晨,她就是用這種距離替他開門,再叫他離開。
今天她沒有叫他走。
她把門縫再拉開一點,伸手抓住他的襯衫袖口,把他拖進廚房。門在他身後無聲闔上。廚房裡的燈沒有全開,只有爐台上方一盞白光照著鍋具。海娜把他推到冷凍櫃與清潔用品架之間,自己轉身,拿起一只不鏽鋼盆,重重摔進水槽。
「後面只有廚房。」她朝前方喊,「你們要踩進來,先把腳上的泥擦乾淨。」
副警長笑了一聲。「妳什麼時候管地板了?」
「從有人要我自己付清潔罰單開始。」
道謙沒有動。他的背貼著冰冷牆面,手裡壓著那支無線電。前方兩名副警長在吧台附近翻找。杯盤被推開,收銀機被拍響,櫃台下方的門板一扇扇打開。海娜走到廚房門口,半身擋住視線,像只是在防止他們弄亂她的工作區。
接著,她的左手往後伸,指尖在清潔用品架底部摸到一條細繩。
道謙看見牆上方一塊被油煙染黑的隔熱板輕輕顫了一下。
海娜沒有立刻拉下來。
她停了很久。
久到前面的副警長已經開始往廚房走。久到道謙甚至能看見她手背上繃起的筋。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像那條細繩不是繩子,而是一條把她自己也拖回深處的線。
最後,她一咬牙,把繩子往下一扯。
一架窄梯從天花板暗格裡落下,尾端被她用手接住,沒有讓它敲出聲響。上方開口很小,邊緣全是翹起的隔熱材料與灰塵。
海娜只說:「上去。」
道謙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回看,只把梯子壓穩。「快。」
前方靴聲靠近。道謙抓住梯側,忍著肋骨的痛往上爬。每一步都讓側腹像被釘子頂住。他沒有發出聲音。爬進開口時,灰塵刮過臉頰,隔熱棉刺著手背傷口。他把身體塞進上方狹窄空間,海娜立刻把梯子往上推回,暗格闔上前,她低聲補了一句。
「不要碰左邊那條線。」
暗格闔攏。
黑暗壓下來。
道謙伏在閣樓地板上,先不動,等呼吸慢下來。這裡不像普通屋頂夾層。餐館上方隔熱材料大片翹起,木樑之間只有人能勉強爬行的高度,熱氣、油煙與舊木頭味混在一起。但靠內側牆面,竟整齊排著罐頭、瓶裝水、摺好的軍用睡袋、急救包,以及一台小型無線電接收器。
不是臨時藏人用的地方。
有人在這裡待過很久。
睡袋邊緣被磨得發白,罐頭日期用黑筆重新寫過。牆上釘著一小塊軟木板,上面沒有照片,只有幾條撕掉紙張後留下的圖釘孔。接收器旁邊放著耳機,線被纏成固定圈數。這不是在恐懼中匆忙堆出來的窩,而是某人一天天算過食物、電池與出入口後留下的痕跡。
下方廚房門被推開。
「這是廚房。」海娜說。
副警長回道:「我們看得出來。」
櫃門打開,鍋具碰撞。有人踢了一下冷凍櫃。另一人問:「清潔間呢?」
海娜說:「你們昨天才看過。」
「今天再看。」
腳步離開廚房一側。道謙聽見窄門被拉開,拖把倒下,塑膠桶滾過地面。副警長罵了一聲。海娜沒有道歉。她只站在下方,像一堵無聲的牆。
幾分鐘後,前門門鈴響了一次。
不是新客人進來,而是副警長離開時用肩膀撞到。車門在外頭關上。引擎聲拖過積水,遠去。
海娜等到那聲音完全消失,才重新放下梯子。
道謙從閣樓爬下時,手背已被隔熱材料刮出新的血線。海娜看見了,什麼都沒問,只把急救包丟到不鏽鋼工作台上。
「坐。」
道謙坐下。肋側剛碰到椅背,痛立刻往胸口竄。他只皺了一下眉。
海娜把酒精棉撕開。「你從押送車下來的?」
他沒有回答。
「那就是了。」她拿起他的手,動作很穩,棉片擦過破口時沒有放輕。「勞克的人下午查過兩次外圍。一次是廢料場,一次是汽車旅館。現在他們開始往裡面看。」
酒精咬進傷口,道謙的手指沒有縮。
海娜抬眼看他。「你把整座鎮都弄醒了。」
「它本來就醒著。」
海娜的手停了半拍,接著把髒棉片丟進垃圾桶。她沒有反駁。她拉開急救包內層,取出彈性繃帶與一卷加壓繃帶,示意他抬手。
道謙照做。
她隔著襯衫按了一下他的肋側。那一下不重,卻讓他的呼吸短短斷開。
「沒斷。」她說,「但你再被打一次,就不一定。」
她把繃帶從他胸背繞過,一圈一圈纏緊。她不是護士,手法卻熟練得像曾在某段時間裡反覆做過同一件事。繃帶壓住肋骨,痛變得集中,也讓呼吸不再每一下都散開。
「以前有人在上面住過。」道謙說。
海娜的手指在繃帶扣上停住。
她沒有問他怎麼看出來,也沒有說那不關他的事。過了幾秒,她只低聲道:「不要問名字。」
「還活著?」
「我不知道。」
那句話說得太快,像她早準備好這個答案,也像她每次想起來都只能用它堵住自己。
道謙沒有追問。
海娜把最後一段繃帶扣好,轉身去吧台後取來一杯水。杯子放到他面前時,她右手袖口滑了下來。那圈白色硬化的舊疤露出來,從手腕內側繞到外側,像被什麼滾燙的金屬壓過。
這次,她沒有立刻遮住。
道謙的視線只停一瞬,就移開。
海娜低頭看著那道疤,忽然說:「我丈夫就是這樣死的。」
廚房裡很安靜。前街的車聲被牆擋住,只剩排風扇低低轉動。
「他不是用藥過量。」她說,「他背痛,有處方。跟米格爾的母親、湯米一樣。警長辦公室說藥物事故,戒治中心說他有復發紀錄,法院說文件完整。每個地方都有章,每個人都說程序沒錯。」
她伸出右手,讓疤在燈下更清楚。
「那晚,他們讓我坐在這裡。勞克沒進來,是他的副手來。還有一個穿醫療局外套的人。他們要我寫處方箋影本遺失,要我簽切結書,說我丈夫偷拿店裡現金買藥。」她的聲音仍低,卻有細沙刮過。「我不簽。他們就把咖啡壺拿起來,按在這裡。」
她看著自己的手腕。
「我簽了。」
道謙沒有說安慰的話。那種話在這裡太輕。
他從襯衫內側取出米格爾交給他的皺紙,攤在工作台上。紙已被汗與雨水弄皺,五位數識別碼仍清楚,旁邊的日期欄空著。
「這是阿爾瑪的。」他說。
海娜低頭。
她的呼吸在看清那組數字的瞬間停住了。
不是驚訝。是認得。
那一秒,她的臉色比剛才提起丈夫時更白。她伸手想碰紙,又在半空中收回,像那不是紙,而是會把人拖進地底的票根。
「你從哪裡拿到的?」
「米格爾。」
海娜閉了閉眼。「那孩子不該還留著它。」
「他知道會死,還是留著。」
她沒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她抬頭看向餐館前方。外頭沒有車聲。吧台燈仍亮著,咖啡壺裡的黑咖啡已經冷掉。海娜慢慢走到櫃台內側,蹲下,把地墊掀開。下面不是完整木板,而是一塊顏色略深的方形地板。
她用指甲撬開邊緣,又從收銀機下方摸出一支扁平螺絲起子,插入縫裡。木板掀開時,底下露出一個窄窄的空洞。防潮塑膠布、舊報紙,再下面是一包用透明塑膠袋包了兩層的東西。
海娜把它抱出來,放到工作台上。
那是一台筆電。
外殼邊角有刮痕,電源線另外用橡皮筋纏著。塑膠袋內側有乾掉的水痕,顯示它曾經在雨裡被帶過很長一段路。
「喬安失蹤前三天交給我的。」海娜說。
道謙看著那台筆電,沒有伸手。
海娜的指尖按在塑膠袋上,聲音更啞。「她說,如果她三天內沒回來,就把它交給還敢問問題的人。我等了一個月。一個月來,連開都不敢開。」
「密碼?」
海娜搖頭。「我不知道。她只說,不要讓警長辦公室拿走。」
道謙伸出手,接過筆電。
重量不大,卻比他身上那支無線電更沉。喬安.里弗斯。公告板上短髮女人的臉在他腦中浮現。失蹤傳單上寫著記者,三十二歲,最後出現在戒治中心周邊。她把這台東西交給海娜,然後三天後消失。
這不是一個女人的遺物。
這是她消失前,硬塞進黑暗裡的刀柄。
前門的門鈴就在這時響起。
一下。
很輕,卻讓海娜全身僵住。
道謙把筆電連同塑膠袋壓進懷裡,抬頭看向前方。雨聲忽然變大,像有人剛從外面推門進來。兩雙濕透的軍靴踩上餐館地板,泥水滴落,停在吧台前。
這一次,副警長沒有先喊她的名字。
其中一人只是把什麼東西放上櫃台。
紙張摩擦木面的聲音,清楚得像槍上膛。
「尹海娜。」那聲音說,「勞克警長要妳把後門鑰匙交出來。」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18 話 喬安檔案裡的黑色生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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