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鑰匙?」海娜的聲音沒有抬高。
她站在吧台內側,手離咖啡壺很近。那個姿勢像只是被要求補咖啡的店主,肩膀卻繃得很直。櫃台上那張紙被副警長的食指壓住,紙角因雨水捲起,露出警長辦公室的抬頭。
「妳聽見了。」前面的副警長說,「勞克警長要一把備份鑰匙。以後我們要進後門,就不用每次敲。」
另一人靠在吧台旁,視線掃過廚房門。「妳這裡最近很熱鬧。」
海娜把咖啡壺拿起來,黑色液體倒進兩個厚瓷杯。她沒有問他們憑什麼,也沒有看向廚房後方。道謙已經在那半拍裡往上走。
梯子被她用膝蓋頂住,沒有敲響。道謙一手抱著塑膠袋裡的筆電,一手抓住梯側,忍著肋骨被繃帶勒住的鈍痛,爬回閣樓。暗格在他身後合上時,下方傳來海娜把杯子推到吧台上的聲音。
「鑰匙在收銀機下面。」她說,「你們喝完,我拿。」
「現在拿。」
「咖啡剛倒。」海娜回答,「我不喜歡浪費。」
短暫沉默。接著椅腳拖開。兩名副警長坐下了。
道謙伏在閣樓木板上,等呼吸穩住。他沒有立刻開機。筆電外層塑膠袋帶著地下木板的潮味,袋口纏得很緊,像海娜一個月來每天都確認它還在,又每次都不敢多看。
他拆開第一層,再拆第二層。
筆電邊角有摔痕,鍵盤縫裡夾著一點乾掉的紅土。電源鍵按下去時,風扇先發出細小喘息,螢幕在黑暗裡亮起。道謙立刻把身體往內側挪,用睡袋和自己的背遮住光。
下方,副警長把瓷杯放回杯盤。「妳丈夫那件事之後,我以為妳會更懂規矩。」
海娜沒有立刻回話。咖啡壺底部碰上加熱盤,發出一聲很輕的喀。
「我懂。」她說。
螢幕跳出密碼欄。
提示只有一行:Name before number.
道謙的眼神停住。
名字在數字之前。
他想起公告板上那張最新的失蹤傳單。短髮女人直視鏡頭,下面寫著喬安.里弗斯,三十二歲,記者。傳單角落被雨氣與手指磨過,卻仍保留那個簡單到近乎隨意的縮寫:JR。海娜曾在店裡用很低的聲音提醒他,不要看太久。
喬安不是要讓所有人知道密碼。
她要讓仍然敢看那張傳單的人知道。
道謙把指尖放上鍵盤。
JR32。
螢幕黑了一下,接著桌面展開。
沒有漂亮分類。沒有加密程式的外殼。只有數十個資料夾堆在螢幕左側,像有人在逃跑前把能抓到的一切都塞進同一個箱子裡。資料夾名稱有大寫、有數字、有沒來得及修正的拼字。
PRICE。
BRASSLINE。
CR-7。
數字。
還有幾個沒有命名完成的空白資料夾,日期全落在喬安失蹤前一週。
道謙沒有貪看。他先點開 PRICE。
資料夾展開時,第一個檔案是重建貸款明細。市長艾文.普萊斯的名字在最上方,旁邊是市政重建基金會、郡銀行與幾筆分散成小額的私人公司借款。表格做得很乾淨,乾淨到像故意讓人相信這只是地方政治的常見髒污。
但第二個檔案不是政治獻金。
那是郡立戒治中心營運資金來源。
第三個檔案則是民營監獄委託契約書,簽署方包含郡政府、承包公司,以及一個道謙之前只在無線電雜訊裡聽過的縮寫。契約附表裡,戒治中心的床位數、轉介費用、勞務折抵與「臨時安置」欄位被標得很清楚。
他往下捲。
同一天,同一個金額,從普萊斯基金會以「社區治安改善」支出;同一天,同一個金額,進入戒治中心帳冊,名目是「復歸計畫補助」;同一天,同一個金額,又從民營監獄委託帳戶流出,變成「運輸與外部保全費」。
三本帳在不同機構裡互相照鏡子。
名字不同,錢一樣。
下方吧台傳來副警長喝咖啡的聲音。杯口碰到牙齒,很短,很硬。
「今晚街上會查得更密。」前面的副警長說,「妳要是看到外地人,最好先打電話。」
海娜回道:「這幾天每個人都叫我打電話。」
「因為妳有後門。」
「每間店都有後門。」
「不是每間店都喜歡鎖著。」
道謙關掉 PRICE,打開 BRASSLINE。
一張路線圖跳出來。布拉斯萊恩物流的夜間運輸路線以藍線標著,從戒治中心後門出發,繞過郡道臨檢,切入峽谷外圍,再接上賭場後方道路。另一層半透明圖則是賭場接駁車時刻表,紅線一段段重疊上去。
重疊處太多。
接駁車在人多的時間把道路占滿,夜間運輸在道路空出的間隔穿過。某些班次延後,布拉斯萊恩卡車也延後。某些賭場活動提早散場,物流路線便改走另一條短道。這不是巧合,這是讓一條路看起來像兩種生意。
道謙放大地圖。
鎮口那塊生鏽標示再次在他腦中浮起。銅礦帶來繁榮。旁邊是郡立戒治中心路標與賭場接駁車廣告。第一次看,它們像一座衰敗小鎮硬貼上的三種年代。現在圖層疊在一起,它們變成同一條峽谷上的三個入口。
下方副警長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
道謙的手停住。
腳步沒有往廚房來,只是有人站起,到公告板前停了兩秒。紙張被指尖撥動。失蹤傳單在牆上輕微震動。
「這些東西還留著?」副警長問。
海娜說:「家屬自己貼的。」
「有些家屬該學會放下。」
「你可以自己去跟他們說。」
杯子被重重放下。
道謙沒有低頭。他聽著那一秒鐘裡所有聲音,判斷距離。吧台到廚房門十一步。廚房門到暗格下方六步。若他們抬頭,螢幕光會從隔熱板縫裡漏出去。
他把亮度調到最低,點開 CR-7。
第一批照片是室內監視畫面截圖。灰白色牆面、強化門、塑膠推車、戴著保全手環的人。照片角度不穩,應該是從通風口或門縫拍的。第二批照片更近。工作台上排著白色藥瓶,幾個穿工作服的人戴著塑膠手套,把不同形狀的藥丸倒進分類盤。
道謙點開影片。
畫面晃得很厲害。拍攝者躲在很窄的地方,鏡頭前方偶爾有鐵網或通風格柵切過。影片裡沒有完整人臉,只有手、手腕、腰部識別牌與桌面。白色粉末被倒上定量秤,壓片機在遠處規律震動。另一側有人把偽造止痛藥標籤貼上瓶身。
聲音很低,像被布包住。
有人說:「CR-7 這批不要混到 PR-3。」
另一人回:「標籤不夠。」
「布拉斯萊恩今晚只等四十分鐘。」
道謙把影片往後拖,停在最後一格。
桌面邊緣有一張工作表。焦距不清,字被晃開。他放大,再放大。像素碎裂成格,但仍能辨出欄位標題:F-raw、press line、OXY print、blue cut。
這不是合法藥品成分表。
F-raw 指向芬太尼原料。OXY print 是偽造止痛藥外觀。blue cut 不是顏色,而是生產線內部代碼,表示混入某種濃度後的批次。喬安拍到的不是單純藏藥,不是戒治中心員工私賣藥丸。
這裡有一條生產線。
道謙的下顎慢慢收緊。
他想起米格爾腫脹的手指。想起湯米被架上白色廂型車時,手裡那張處方箋。想起海娜手腕上的燙疤。每個人都被說成用藥的人,然而真正用藥物餵養這座小鎮的,是簽著契約、蓋著章、安排車輛穿過路障的人。
他沒有讓憤怒進入手指。
他只把影片複製到桌面另一個資料夾,接著點開「數字」。
裡面不是檔案,而是一排命名凌亂的文字檔。第一個檔名只有日期。道謙點開,數百行五位數字映進螢幕,每組數字後面接一個日期,部分後方空著。格式像貨號,但他立刻知道不是。
貨物會重複。
人不會。
他沒有繼續往下看。現在還不是解這一層的時間。樓下兩名副警長還在,他需要先知道這台筆電能不能成為刀,能不能從小鎮內部割出一條口子。
下方忽然安靜。
太安靜。
道謙關掉文字檔,手掌懸在觸控板上。餐館裡只剩咖啡壺加熱盤的低聲滋響。接著,有一張椅子被慢慢推開。
「妳拿鑰匙拿這麼久?」副警長的聲音變近。
海娜說:「收銀機卡住了。」
「退開。」
抽屜被拉開。硬幣互相碰撞。道謙聽見鑰匙串被人拿起來,又落回木頭上。那名副警長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在吧台後方走了兩步。
第二名副警長低聲道:「你有沒有聽到?」
海娜的聲音仍然平。「聽到什麼?」
「上面。」
道謙的指尖停在電源鍵旁。
剛才風扇聲太細,他幾乎忽略了。老筆電在讀取影片後發出一聲短促轉速上升,像一隻躲在牆裡的蟲。對一般人,那只是老屋木梁受潮的聲音。對被勞克派來查後門的人,可能不是。
副警長的靴聲停在廚房門口。
道謙沒有關機。關機畫面更亮,也會讓硬碟再響一次。他伸出左手,整個手掌覆上螢幕,讓掌心吞掉那片冷光。黑暗裡,筆電熱度慢慢燙上皮膚。
下方,副警長抬起頭。
木板之間的縫隙極窄,道謙仍能看見一線卡其色肩膀,以及手電筒尾端被拇指推開的瞬間。
白光還沒打上來。
副警長已經開口。
「尹海娜,妳閣樓裡,藏了什麼?」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19 話 峽谷星圖與舊銅礦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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