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娜沒有問他要怎麼把這局接下去。
她只是把爐火重新開小,讓油鍋發出平常清晨該有的聲音。道謙把所有紙張壓在掌下,等無線電雜訊完全退回底噪,才把從喬安筆電裡重新抄出的布拉斯萊恩夜間運輸時刻表抽出來,攤在海娜餐館內側的四人桌上。
紙面上有三種線。賭場接駁車,郡道81號巡邏車,布拉斯萊恩夜間貨車。
米格爾的筆記補上了第四種聲音。
「這一班會從賭場後門出來。」米格爾用沒受傷的手指點住藍筆圈起的時間,「午夜十二點零五分。它開過郡道81號的時候,警長辦公室會把路口清掉,說是賭場下班人潮。」
道謙把從喬安檔案裡抄下的貨車出發時間壓在旁邊。布拉斯萊恩的夜間運輸,固定在十二點二十六分從戒治中心後門離開,十二點四十三分靠近峽谷外圍路,然後從通風塔附近的臨時堆放場切進更深的陰影。
海娜看著那些數字,臉色沒有變,手指卻慢慢按上吧台邊緣。
「中間只有四十分鐘。」她說。
「四十分鐘夠一輛車進去,也夠另一輛車消失。」道謙把餐巾紙折成一條細線,放在郡道81號空出的那段上,「接駁車清空本線後,巡邏車往外壓。午夜剛過的這段空檔,是第一波反擊唯一能走的通道。」
米格爾吞了一下口水。「第一波?」
道謙沒有抬頭。「先讓他們丟一樣東西。」
少年聽懂得不完整,卻懂了危險。他把書包拉到膝上,從最底層拿出一串小鑰匙和一張泛黃的塑膠護貝紙。鑰匙上貼著已經翹邊的標籤,寫著 AV ROOM。護貝紙則印著一排老舊頻率,旁邊用學生筆跡補了幾行「警消掃描」「氣象台」「校車維修」。
「播音社的鑰匙。」米格爾說,「指導老師把備份放在樂器櫃上面。我昨天拿的。這個頻率表是以前短波課留下來的,可能有些不能用。」
海娜立刻看向他。「你昨天就拿了?」
「我不知道今天會不會回得去。」
這句話讓吧台後方的刀聲停了一下。
道謙接過頻率表,只掃一眼就把三段可能接近警長辦公室的範圍圈出來。「今天不上學。」
米格爾愣住。
「你手上的傷會被問。」道謙說,「你今天只去播音室。開門,接線,測錄音。錄完第一卷就走。路線換三次。」
「那姊姊——」
「樓上睡著。她醒來前,你把能讓她活下去的東西準備好。」
米格爾低下頭,指節泛白。他最後把鑰匙推到桌中央,又像後悔一樣按住一秒,才放開。
海娜沒有再勸。她轉身走向餐館後方的冷凍庫,把厚門拉開。白霧湧出來,凍肉紙箱疊在裡面,最內側兩層架子放著過期牛肉排、冰硬的派皮和一箱沒人再點的冷凍豆子。她一件一件搬出來,放進旁邊保冷箱,動作快得像已經在腦中演練過很多次。
「你要藏什麼?」她問。
「先空著。」道謙收起時刻表,「等他們以為少掉的東西還在路上時,才有地方讓它不在路上。」
海娜看著他,沒有問那東西會是什麼。她只把冷凍庫最內側擦乾,連結霜都刮掉,然後把兩層金屬架推到最深處,確定門關上後從外面看不出被清空。
清晨六點,海娜餐館亮起招牌。第一名熟客推門進來時,道謙已不在桌邊。米格爾把鑰匙和頻率表收回書包,繞向後巷。海娜端著咖啡,像什麼都沒發生。
道謙從餐館後門出去,沒有走主街。他沿著洗衣店背牆、廢棄排水溝和舊輪胎堆繞過兩個街口,避開警長辦公室能從廣場看見的角度。雷.哈金斯那張臉很快會在勞克桌上,他不能再讓任何人把今天的腳步記成雷的腳步。
報廢車場在礦坑入口道路旁。白天看起來比夜裡更爛。拖車殼、斷軸、沒窗戶的校車和被拆到只剩骨架的皮卡堆成一道道鐵牆。空氣裡全是機油、鐵鏽和濕土味。車場辦公室外掛著一塊手寫牌:現金,自己拆,不退。
魯佛斯正在半截貨櫃旁拆一具變速箱。他六十歲上下,鬍子灰白,手背厚得像舊皮革,眼睛始終瞇著,像陽光和人都讓他煩。道謙走近時,他沒有立刻抬頭,只把扳手最後一圈轉完。
「不收陌生人。」魯佛斯說。
「我不買零件。」
「那就更不收。」
道謙停在三步外。這距離讓魯佛斯能看見他的兩手,也讓他來得及把扳手當武器。老人終於抬起眼,看見道謙的臉,皺紋深了一點。
「你就是那個外地人。」
「我需要一輛車。」
魯佛斯笑了一下,沒有溫度。「警長辦公室也需要你。看來你們都很忙。」
道謙沒有接話。他看向車場後方,舊礦坑道路在鐵絲網外往峽谷方向延伸,路面上有夜裡重車壓過的深痕。這裡不是普通報廢車場。它像礦坑門口另一塊壓住喉嚨的鐵片,所有從那裡進出的車都會在魯佛斯眼前擦過。
「你看過布拉斯萊恩夜間車。」道謙說。
魯佛斯的扳手慢慢垂下。「我看過很多車。」
「你也知道哪些車不該有重量,卻壓得很深。」
「老人眼睛不好。」
「十年前,你弟弟被送進戒治中心。」
這句話落下,車場裡只剩遠處壓縮機洩氣的嘶聲。
魯佛斯沒有衝上來,也沒有罵。他只是把扳手放到貨櫃邊,動作放得很慢,像怕自己若快一點,就會做出另一種事。
道謙看著他的手。指甲縫裡都是黑油,掌心卻有一道淡白舊疤,像被紙邊反覆割過。那不是修車留下的傷,是長年翻文件、握文件、又把文件揉爛留下的痕跡。
「他不是好人。」魯佛斯終於開口,聲音像鐵片刮地,「他偷過我的錢,偷過工具,喝醉後把我媽的門踢爛。醫生說戒治中心能讓他乾淨。我簽了字。」
道謙沒有插話。
「三週後,他死了。文件上寫藥物反應。葬儀社給我簽收單的時候,他名字旁邊蓋了個章。」魯佛斯看向礦坑方向,眼神空了一瞬,「戒治。像他這輩子最後剩下的東西,不是名字,是那兩個字。」
十年來,他就靠這句沒說出口的話活著。車從他門前過,他看見重量,看見司機換人,看見警長辦公室的車先一步清路。他知道,卻把每一天都活成引擎聲聽不清的樣子。
「我不問。」魯佛斯說,「所以我還活著。」
道謙從外套內袋取出兩樣東西,放在貨櫃邊緣。
第一張,是米格爾母親識別碼的抄紙。五位數字旁邊仍是一格空白。
第二樣,是喬安.里弗斯沾血的相機背帶。REUTERS-FREELANCE 半截字樣被乾掉的暗紅血痕咬住,布料邊緣有被鐵櫃縫隙磨出的毛。
魯佛斯的眼睛第一次動了。
他盯著那兩樣東西很久。不是驚訝,也不是恐懼。比較像一個人走過長到沒有盡頭的走廊,忽然在牆上看見自己弟弟留下的指痕。
「那孩子的母親?」他問。
「還沒有被寫成死。」
「那記者?」
「被拖到資料室。後面還有路。」
魯佛斯閉上嘴。風把鐵皮屋頂吹得輕輕震動。道謙沒有催他,因為催促只會讓一個沉默十年的人重新退回殼裡。
過了很久,魯佛斯轉身走進貨櫃辦公室。裡面翻找聲很短,像他早就知道東西在哪裡。再出來時,他手裡多了一串鑰匙。鑰匙圈上掛著一塊裂開的紅色塑膠牌,寫著 72 F-250。
「後院。」他說,「綠色那輛。車牌早拆了,左後輪胎壓不穩,油表是壞的。車身被鏽咬得到處破,門不要用力關,會掉。」
道謙接過鑰匙。
「別開太快,煞車會偏右。要是有人問,那輛車三年前就不能動了。要是你被抓——」魯佛斯的喉嚨滾了一下,像終於把十年來最怕的一句話吐出來,「我也會跟著完蛋。」
他的話還沒說完,峽谷方向忽然傳來低低的柴油引擎聲。
兩人同時轉頭。
那聲音從礦坑入口道路深處壓過來,慢、重、穩,像一頭早該在午夜後才出現的東西,現在卻提前在白天的灰光裡醒了。魯佛斯臉色一沉,伸手按滅貨櫃門邊的工作燈。
道謙看向手裡那串鏽斑斑的鑰匙。時刻表上,下一輛布拉斯萊恩夜間車離出發還有十七個小時。
可峽谷裡的引擎,已經往他們這邊開來。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32 話 峽谷陰影裡空出的四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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