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引擎聲從峽谷裡壓出來時,魯佛斯已經把工作燈按滅。
道謙沒有躲進貨櫃。他退到半截校車後方,透過破窗看向礦坑入口道路。聲音慢慢變近,不像巡邏車,也不像普通皮卡。重車的輪胎碾過未鋪平的土路,車身每一次晃動,都把金屬箱板震出低沉回音。
魯佛斯站在貨櫃門邊,手裡還握著扳手,臉上的血色被鐵鏽味一層層刮掉。
「這時間不該有車。」他說。
「哪一種?」
「會讓我假裝沒聽見的那種。」
道謙把72 F-250的鑰匙塞進外套內側,視線沒有離開道路盡頭。幾秒後,一輛沒有公司標誌的白色貨車從彎道後方露出車頭。不是布拉斯萊恩的正式車,也不是戒治中心清潔車。車窗貼著深色膜,駕駛座旁掛著一支短天線,貨廂下緣的泥痕很新,壓得比空車深。
它沒有進報廢車場,只在入口外放慢速度。
副駕駛的窗戶降下一指寬。裡面有人往車場掃了一眼,視線停在魯佛斯身上,又滑過貨櫃、拖車殼、半截校車。道謙蹲在破窗下,右手已經摸到拆輪胎用的短鐵桿。
魯佛斯罵了一句髒話,轉身踢向旁邊的廢輪框,聲音響得像他只是被噪音吵煩的老修車工。
「看屁。要零件就付錢。」
貨車裡的人沒有回話。車窗升起,車子重新往郡道方向開走。柴油味和泥水被拋在入口處,像一段提早出現的警告。
道謙等車聲完全過了第二個彎,才從校車後站起來。
「他們看什麼?」他問。
「看我是不是還在原地。」魯佛斯的下顎繃住,「也看這裡有沒有不該出現的人。」
「白天探路。」
「或是改班表。」魯佛斯看向峽谷,「你剛拿鑰匙,他們就提前出車。這鎮上巧合不多。」
道謙沒有否認。他走到入口泥地旁,蹲下看輪胎紋。兩道後輪壓痕很深,車身載重不輕,但不是滿載。輪距比布拉斯萊恩正式貨車窄,底盤高度也不同。它不是運貨主線,是探路車,或者是跑在主車前面的眼睛。
「今晚不上路。」道謙說。
魯佛斯轉頭看他。「你剛才不是說四十分鐘?」
「先看。」
那個「看」用掉了兩個晚上。
第一晚,魯佛斯帶道謙爬上報廢車場後方最高的貨櫃頂。貨櫃上鋪著一塊生鏽鐵板,鐵板旁架著半截破掉的望遠鏡,鏡筒外纏滿黑膠帶。魯佛斯說那是他弟弟還活著時留下的,原本拿來看礦車和雷雨。
如今它看的是把人吞掉的路。
午夜前,報廢車場像一堆死去的機械骨頭。遠處賭場的霓虹燈把雲底染成髒紅色,郡道81號本線偶爾有車燈滑過,很快又被峽谷邊的低霧吃掉。道謙趴在鐵板後,望遠鏡只露出一點,旁邊放著米格爾抄來的時刻表與海娜餐館菜單紙。
十二點零五分,賭場接駁車從後門方向出來。
兩分鐘後,郡道81號交叉口出現巡邏車藍紅燈。不是攔車,只是把一輛醉漢的皮卡逼到路肩,讓本線變成單道。接駁車順著清出的路往北,車裡乘客低著頭,像每個人都只想回到不被問話的床上。
十二點二十六分,第一輛布拉斯萊恩夜間運輸車從戒治中心後門出現。
魯佛斯把望遠鏡推給道謙。「聽引擎。這輛重。」
道謙聽見了。柴油聲被壓得很低,轉速穩,駕駛熟路,不急。貨車沒有走戒治中心正門前的大路,而是沿後門服務道繞向礦坑通風塔。十二點四十一分,它抵達通風塔旁的臨時堆放場。
那裡不是正式停車區。兩盞臨時照明架在鐵絲網內,地上堆著防水布、舊棧板與三只標著感染性廢棄物的黑桶。兩名灰衣人從陰影裡出來,貨廂門開了不到三分鐘,幾只箱子被移上車。沒有大聲說話,只有箱底摩擦金屬滑軌的聲音。
十二點四十四分,車離開堆放場。
它沒有直接上郡道81號本線,而是沿著峽谷外圍繞道往賭場後方小路切。那條路白天看起來像給維修車走的死路,夜裡卻像被所有巡邏車刻意忘記。道謙在紙上畫下一條細黑線。
第一個停車點出現在賭場後方排水溝旁。
貨車停了一分鐘。駕駛下車,站在車門旁接無線電,肩膀朝車頭,沒有離開光線。那裡有一盞路燈,旁邊是賭場停車場後牆,太亮,太開,能看見卻不好靠近。
「沒用。」魯佛斯低聲說。
道謙在紙上劃掉第一點。
第二個停車點在峽谷陰影最深的地方,距離上郡道81號本線前最後一個彎不到兩百碼。貨車在那裡停下,駕駛再度下車接無線電。這次他走到車頭前方,背對貨廂,站了整整四分鐘。
道謙沒有眨眼。
那片陰影不是自然形成。路燈原本該照到彎道,可三盞燈的電線被黑色束帶綁成一捆,貼在舊電線桿外側。某一處接頭鬆了,燈光比其他路段暗三成。峽谷壁又擋住賭場方向的餘光,讓路肩形成一條看不清車底的黑帶。
「誰修的路燈?」道謙問。
魯佛斯冷笑。「這鎮上沒有東西是修好的。只有被弄成剛好壞掉。」
四分鐘後,駕駛回到車上。貨車切入本線,郡道81號的臨檢巡邏車正好往另一端開。整條主路被掃得乾乾淨淨,卻沒有人看見它從陰影裡鑽出來。
第二晚,他們再看一次。
同樣的接駁車,同樣的警燈,同樣的戒治中心後門。同樣兩輛夜間運輸車前後相隔八分鐘離開,第一輛載重較深,第二輛空一些,卻也在通風塔堆放場停靠。第一處停一分鐘,第二處停四分鐘。駕駛甚至在同一塊石頭旁踩熄菸蒂,像這段停留早已被寫進身體。
道謙把兩晚時間並在一起。誤差不超過二十秒。
「他們相信這條路。」他說。
魯佛斯坐在貨櫃頂邊緣,鬍子被夜風吹得亂。「因為沒人敢看。」
「現在有人看。」
老人沉默很久,才用拇指抹過掌心那道淡白舊疤。「那就別只看。」
天亮前,他們回到報廢車場辦公室。魯佛斯從倉庫最裡面拖出一只鐵盒,盒蓋上沾著硬化油污,開啟時發出刺耳摩擦聲。裡面有一把油管剪,刃口黑得看不出原本顏色;還有一串舊萬用鑰匙,形狀各異,掛在生鏽環上。
他把那兩樣東西放上餐桌。
「油管剪能剪煞車油管,也能只咬一半。」魯佛斯說,「萬用鑰匙是以前礦場車隊留下的。舊貨車,老鎖,還認。」
道謙看著剪口。「不剪斷。」
魯佛斯抬眼。
「本線上爆開會死人。」道謙說,「我不是來製造車禍。」
「你要讓它在進本線前出問題。」
「讓他們停。讓他們以為是老車自己壞。」
魯佛斯把鑰匙串往他那邊推,沒有再問。
傍晚,道謙回到海娜餐館閣樓,身上還帶著鐵鏽、柴油和冷風味。他把魯佛斯給的油管剪和萬用鑰匙放到桌上。
旁邊,喬安的筆電正發出低低風扇聲。海娜把螢幕亮度壓到最低,米格爾蹲在一旁,用受傷的手笨拙地捲著錄音線。阿爾瑪在毛毯裡醒著,眼睛盯住樓板縫,像怕任何一聲車響都會變成門鎖。
螢幕上是勞克新設的外圍臨檢路線。
紅線從郡道81號南側岔路拉到賭場接駁入口,再掃過貨車維修廠單行道和汽車旅館外圍。每一個能離開小鎮的孔,都被紅色標記壓住。
只有峽谷外圍繞道是空的。
那片空白安靜得過分,像一扇開著的門,也像一張張開的嘴。紅線明明靠它很近,卻在本線前轉開,只掃主路,不碰陰影裡那段四分鐘。
海娜低聲問:「他忘了?」
道謙沒有立刻回答,只把兩晚畫出的停車點壓在筆電旁。
勞克不是會忘的人。
他把手指停在螢幕那片空白上。若這是勞克故意放空的路,那今晚走進去的人就會被整個系統咬住。若這是他為了把某人趕進去而留下的路,結果也一樣。
米格爾看著那片沒有紅線的峽谷。「那我們還去嗎?」
道謙收起油管剪,將萬用鑰匙扣進掌心。
窗外,賭場方向的第一盞夜燈亮了。無線電底噪裡,遠處接駁車報站聲斷斷續續浮上來,午夜正在往他們身上靠近。
「今晚。」道謙說。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33 話 冷凍庫裡的D-3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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