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落下後,閣樓裡沒有誰再問第二次。
海娜先行下樓把爐火關小,讓餐館裡只剩冰箱壓縮機低低作響。米格爾把錄音線纏回手掌,受傷的手指動得很慢;阿爾瑪坐在毛毯裡,視線始終落在油管剪上,像那把黑色工具會忽然開口說出誰的名字。
道謙把工具分進外套內側。油管剪靠左,萬用鑰匙靠右,布膠帶和薄手套放在最容易抽出的口袋。喬安筆電螢幕上那片沒有紅線的峽谷繞道,仍安靜亮著。
海娜在他走下梯子時低聲說:「冷凍庫空著。」
道謙點了一下頭。
「門內側第三層架子,我沒放肉。」她又補一句,「要是你沒回來,我會把它填回去。」
這不是催促,也不是告別。只是她能給出的保險。
道謙從後門離開時,主街的燈還亮著,賭場接駁車的廣告牌在濕空氣裡閃爍。他沒有走直線回報廢車場,而是繞過洗衣店後方、舊排水溝和一段被雜草吞掉的人行道。每經過一處路口,他都停半拍,讓自己聽見比引擎更輕的聲音。
沒有尾巴。
或者,尾巴還沒打算讓他聽見。
魯佛斯的報廢車場沒有開燈。老人坐在貨櫃辦公室門口,手裡夾著沒有點燃的菸,像一塊被雨泡過又曬乾的木頭。看到道謙,他把一只小鐵盒踢過來。
「裡面有兩副臨時車牌。」魯佛斯說,「不是乾淨的。只是夠髒,髒到沒人第一眼看得出。」
「不用上本線。」
「我知道。」魯佛斯抬眼,「你說過,你不是來製造車禍。」
道謙蹲下,把其中一副歪掉的車牌鎖到 72 F-250 後方。那輛綠色廢卡車在夜色裡像一具爬出墳土的老骨架,左後輪低了一點,車門邊緣全是鏽洞。魯佛斯替他把引擎蓋壓上,低聲罵了一句:「它不該再上路。」
「今晚只要能走四十分鐘。」
「它要是死在路上,你就跟它一起死。」
道謙拉開駕駛門。「所以它不能死在路上。」
午夜前十五分鐘,廢卡車離開報廢車場。道謙沒有開頭燈,讓車沿著礦坑入口道路旁的維修溝慢慢滑行。方向盤偏右,煞車踏板空行程比魯佛斯說得更長;他用腳掌記住那段遲鈍回饋,讓車身像一輛真的快壞掉的老卡車。
十二點零五分,賭場接駁車的燈在遠處轉出來。
十二點二十六分,布拉斯萊恩夜間運輸車從戒治中心後門離開。
道謙把廢卡車停進峽谷外圍繞道第二個停車點前方更深的死角。那裡在三盞路燈照不到的陰影下方,左側是峽谷壁,右側是一段坍了一半的護欄。若有人從本線看過來,只會看見一團廢鐵貼在路肩,像多年前壞在那裡後就沒人拖走。
他熄火,手放在方向盤上,沒有立刻下車。
運輸車還在通風塔臨時堆放場。灰衣人搬箱子的聲音透過夜風傳來,斷斷續續,像有人在遠處敲空心木板。道謙在心裡把所有時間再排一次。
十二點四十四分,運輸車離開堆放場。
十二點四十七分,第一停車點。
一分鐘。
十二點五十三分,第二停車點。
四分鐘。
那四分鐘不是空白。是有人以為永遠不會被碰到的習慣。
車燈先掠過峽谷壁,接著柴油引擎聲壓近。道謙整個人沉到座椅下方陰影裡,等運輸車慢慢從他前方二十碼外停下。
駕駛照舊下車。
男人戴著棒球帽,身形中等,左肩比右肩低,像長年靠同一側扛箱子。無線電在他手裡亮起綠燈,他走到車頭前方,背對貨廂,嘴裡罵著什麼。那罵聲沒有真正怒意,只是例行等待裡的雜音。
道謙下車時沒有關門。門只開到能讓身體滑出去的角度,又被他用布條墊住金屬卡榫,沒有發出聲音。
他貼著廢卡車車身往前,趁駕駛低頭接無線電時,鑽到運輸車陰影裡。車底有熱氣、泥水和煞車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仰躺滑入底盤下方,左手抓住油管,右手抽出油管剪。
油管不新。外層橡膠有舊裂痕,接頭卻乾淨得過分。這種乾淨代表有人保養過,只是保養到剛好不會被外人看見。
道謙把剪口咬上去。
只到一半。
橡膠外層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切口,內層仍連著,煞車油沒有立刻噴出,只在他指節旁滲出一點濕亮。若他再多用半分力,油管會直接斷開;若車在郡道81號本線上高速煞車,貨車會失控,車頭會撞進路邊或迎面車道。
他沒有那麼做。
『停在進本線前。』他在心裡把界線壓住。『不要屍體。』
無線電另一端傳來短促笑聲,駕駛罵:「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是四分鐘,老子又不是鐘。」
道謙滑出車底時,背脊蹭過泥,外套吸了一層冷。他順著貨廂側面往前,抽出舊萬用鑰匙,插進駕駛座門縫。
第一把不對。
第二把卡住。
第三把進去時,老鎖回了一聲極輕的「喀」。
道謙沒有開門,只把縫隙拉出一指寬,伸手進去勾住方向盤旁垂著的鑰匙串。那串鑰匙比他預期沉,上面有布拉斯萊恩貨廂鎖、通風塔臨時堆放場門鎖,還有兩把貼黑膠帶的小鑰匙,膠帶上只寫著末兩碼。
他把鑰匙串收進外套,重新把門推回原位。
駕駛還在車頭前方,右腳踩著同一塊石頭,菸蒂在鞋尖下被碾熄。三分二十秒。
道謙轉到貨廂後方,試到第二把鑰匙時,貨廂鎖開了。門縫內側冷氣和藥品塑膠味一起湧出來。他拉開剛好能進人的寬度,閃身進去,再從裡面把門掩回。
貨廂裡有五只藥品箱。
箱子外層貼著感染性廢棄物轉運標籤,底下卻是新的防水膜,封箱膠帶平整,沒有一點醫療廢棄物該有的混亂。每只箱側都有序號。道謙用手電筒紅光掃過,記住排列:左二、右一、右三、後排兩只。
他只搬兩箱。
不是最靠門、最容易發現的兩箱,也不是最重的兩箱。他選左二與後排右側。左二箱底有細粉沾在縫邊,後排右側的封條貼得比其他箱新半吋,像剛在堆放場重封過。
第一箱推下貨廂時,他用膝蓋接住重量,再把它拖過陰影,搬上魯佛斯的廢卡車後斗。老卡車的鋼板被壓得輕輕一沉。第二箱更重,箱角刮到他手背,膠膜縫隙裡擠出一小袋白色粉末。
塑膠膜破了一道極細的口。
白粉碰到他的手背,乾燥、細,像麵粉,又比麵粉更黏。道謙的動作停了一拍。他沒有擦在褲子上,只用布包住手背,把那袋粉末往箱內壓回去,抽出布膠帶,沿著袋口纏了兩圈,再纏住外層膠膜裂縫。
箱號:BRL-7C-219。
他把那串字記進腦中,像記一張臉。
身後,駕駛的無線電通話進入最後半分鐘。
「行,行,我上本線前回報。你們自己跟賭場那邊講,別每次都推給我。」
道謙關上運輸車貨廂,鎖回原狀,回到廢卡車旁。他把兩箱貨推進後斗最深處,蓋上魯佛斯事先放好的油布與一層廢鐵網。鐵網上還留著舊機油,誰伸手都會先皺眉。
駕駛走回車門時,道謙已經貼著峽谷壁退入陰影。
運輸車發動,引擎低低喘了一聲,車燈掃過廢卡車的尾板。道謙蹲在峽谷裂縫旁,沒有動。車燈從他膝前一尺滑過,沒照進更深處。
貨車起步。
它慢慢爬向最後一個彎,準備切入郡道81號本線。道謙沒有看它走遠,先回到廢卡車駕駛座,熄著燈讓車沿另一條維修溝倒退。老車後斗兩只箱子沉得穩,像兩塊從系統身上割下來的肉。
四十分鐘空檔正在縮短。
賭場接駁車已經過去,巡邏車會按舊規則往外壓,本線上有一段看似乾淨的路。但道謙知道,那輛運輸車撐不到那裡。
他繞過報廢車場背後的土坡,把廢卡車停進魯佛斯打開的鐵皮棚。魯佛斯沒有問,先用滑輪把兩箱貨拖下來,再用舊毯子包住。
「少兩箱,他們會瘋。」老人說。
「先讓他們以為車壞。」
「再讓他們以為人有問題。」
道謙把手上沾過白粉的布塞進塑膠袋,和油管剪分開放。接著他拿出那串運輸鑰匙,丟進一個咖啡罐裡,罐子外面包上兩層報紙。
魯佛斯看了一眼。「要送餐館?」
「冷凍庫。」
「鑰匙也怕壞?」
「鑰匙會讓人打開不該開的門。」
魯佛斯用喉嚨哼了一聲,沒有再說。
他們分兩趟走。魯佛斯留在車場,讓引擎聲、鐵鍊聲和罵聲恢復平常的骯髒節奏。道謙則揹著第一只包好的箱子,沿後方排水溝走向海娜餐館。第二箱先藏在車場地坑底下,等半小時後再送。
餐館後門只開一條縫。海娜看見他肩上的重量,沒有問裡面是什麼,只側身讓開。冷凍庫厚門打開,白霧湧出。過期牛肉排紙箱已經堆在外層,最內側第三層架子空著,像早就替這只箱子留了一個沒有名字的位置。
道謙把箱子推進去,再把咖啡罐放到箱子頂端。
鑰匙串在罐底碰出一聲悶響。
同一時間,峽谷外圍繞道上,運輸車在進入本線前的路肩發出一聲「嘶」的洩氣聲。煞車踏板沉到底,貨車歪歪停住,沒有衝上主路,也沒有撞上任何人。
駕駛打開車門,第一句就是髒話。
第二句更大聲。
他抓起無線電,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變形:「煞車線爆了!我還沒上本線。叫維修,快叫維修!還有——」
他停了一秒。
貨廂鎖完好,外表沒有被撬痕。可重量不對。貨車後段的晃動,只有開了十年夜路的人才聽得出來。
「貨不對。」駕駛的聲音低了下去,「少了東西。」
海娜餐館冷凍庫裡,白霧慢慢沉下。道謙看著未蓋上蓋子的咖啡罐,那串鑰匙裡有一把貼著黑膠帶的小鑰匙,膠帶邊緣被凍氣掀起一角。
下面不是箱號末兩碼。
是手寫的兩個字母和一個數字。
D-3。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34 話 道謙種下三人的疑心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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