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3在冷凍庫白霧裡露出來時,道謙沒有伸手去碰那把小鑰匙。
他只看了兩秒,便把咖啡罐蓋回去,重新推到箱子後側。海娜站在冷凍庫門外,手指按著門緣,沒有問那是什麼。她已經學會,在這座鎮上,某些字母比名字更危險。
「第二箱呢?」她問。
「天亮前不進這裡。」
道謙關上冷凍庫厚門,白霧被鐵門吞回去。外頭餐館還沒開燈,吧台上只有一盞小檯燈照著抹布和咖啡杯。無線電底噪裡,布拉斯萊恩駕駛的回報仍斷斷續續傳來,從憤怒變成恐懼,又從恐懼變成小心翼翼的推卸。
少了兩箱。
這句話已經足夠讓整條運輸線醒來。
清晨五點四十,魯佛斯的報廢車場裡開始響起鐵鍊聲。他照平常把一具拆到只剩骨架的皮卡吊起來,像整夜都在跟廢鐵吵架。道謙從後方地坑爬上來時,第二只箱子已被兩層塑膠膜包好,壓在報廢引擎下方。
魯佛斯從油污外套內袋裡抽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丟到工作台上。
「三個地址。」他說,「全是馬隆那邊的底層。搬箱子的,開前導車的,守堆放場的。這種人平常沒有名字,出事才會有。」
道謙打開紙。上面寫著三個人名與住址,字跡像被螺絲起子刮出來。
艾迪.克萊,西側拖車屋區,十四號。
班尼.索托,舊屠宰場旁白色平房。
盧克.哈維,南邊排水渠後的木屋。
「你怎麼拿到的?」
「十年不問的人,總會聽到別人以為他沒聽見的東西。」魯佛斯把菸叼在嘴裡,仍然沒點,「昨晚車壞之後,他們沒叫警長辦公室先到。先叫的是自己人。三個人都說沒碰貨。三個人也都說,另外兩個人平常手不乾淨。」
「誰會消失?」
魯佛斯看他一眼。「你問得像已經知道答案。」
道謙把紙收進外套內側。
這三個人不需要被說服背叛誰。他們只需要相信,另外兩個人已經準備先說話。底層的人活在恐懼裡,恐懼最大的方向不是上面,而是旁邊。旁邊的人知道你的習慣、你的車、你的髒錢放在哪個抽屜,也知道一旦需要交出一個名字,交誰最省事。
「三天。」道謙說。
魯佛斯吐出未點燃的菸。「三天後會有人被拖走。」
「三天後,他們會自己把話說出來。」
白天,道謙沒有靠近那三個地址。他回到餐館後巷,把第二只箱子交給海娜。海娜把它推進冷凍庫內側,比第一只更深的位置,再用過期牛肉排紙箱和一袋凍成硬塊的豆子遮住。
米格爾坐在閣樓梯口,膝上放著兩卷空白卡式錄音帶。阿爾瑪在他旁邊沉默地替錄音帶盒貼上白色標籤。少年想問箱子裡是不是毒品,想問少了貨的人會不會找到這裡,最後只問:「我今天要去播音室嗎?」
「不用。」道謙說,「今晚我去。」
米格爾的肩膀鬆了一點,又馬上繃回去。「那我呢?」
「睡覺。明天開始聽。」
少年低頭看著錄音帶,像那兩卷黑色塑膠已經燙進掌心。
入夜後,道謙離開餐館。他沒有帶軍用行李袋,只穿一件沾過柴油味的工作外套,帽沿壓低。雨停了,布拉斯希爾反而更安靜。沒有雨聲遮掩時,每一台巡邏車、每一扇百葉窗後方的呼吸,都變得更清楚。
第一間拖車屋在西側邊緣,十四號。窗邊貼著半張賭場贈品貼紙,門前丟著兩只啤酒罐。屋裡的男人不在,電視卻開著,聲音壓得很低,像替空屋假裝有人。
道謙沒有破門。
他繞到廚房窗外,先看窗框灰塵。左上角有一道舊裂痕,窗鎖本來就鬆。他用薄金屬片推開鎖扣,進去時袖口沒有碰到油漬,也沒有讓紗窗刮出新痕。屋內有廉價菸味、酸掉的啤酒味和未洗衣服堆出的濕氣。
他不翻抽屜,也不碰錢。
臥室床墊歪斜,下方塞著幾本色情雜誌和一把短刀。道謙把床墊抬起一指寬,將一張小紙條夾進床墊與彈簧之間。紙上只寫兩個名字:班尼、盧克。下方是兩組箱號末兩碼:19、43。
19來自他記住的BRL-7C-219。43則取自另一箱封條角落。他沒有寫全號。完整資訊會像證據,末兩碼只像偷聽來的碎片。碎片更容易讓人自己補上恐懼。
離開前,他在廚房桌上看見一只紅色打火機。廉價、塑膠殼、側面刻著賭場吧台的標誌。它躺在菸灰缸旁,周圍有一圈乾掉的啤酒漬。道謙用布包住拿起,放進口袋。窗戶重新扣上,窗框灰塵被他用指腹推回原位。
第二間白色平房靠近舊屠宰場,屋後有一間低矮車庫。班尼.索托比第一個人謹慎。前門外有一串啤酒瓶蓋吊飾,門一動就會響;後窗內側插著木條。道謙沒碰門窗,只從車庫側邊一塊已腐爛的木板下手。
木板底端本來就裂。他拔起再塞回去時,裂縫沒有變大。
車庫裡停著一輛深藍色皮卡,車頭還熱。班尼剛回來不久。屋內傳來男人走動和水龍頭聲,接著是電話按鍵。道謙站在工具櫃陰影裡,聽見一句斷斷續續的低罵:「我說了,我沒碰那兩箱……你去問艾迪……」
已經開始了。
道謙把紅色打火機丟到皮卡駕駛座下方,位置不顯眼,卻足夠在有人跪下找東西時看見。它屬於第一間屋子,卻出現在第二個人的車庫。這種痕跡不會讓警察寫報告,卻會讓拿槍的人睡不著。
他轉身時,看見車庫角落有一台攜帶式收音機。天線歪了,機身貼著膠帶,正在收一個滿是雜訊的鄉村音樂頻道。收音機旁邊有手寫頻率,幾個數字被油污遮住。道謙等屋內水聲再度響起,才用布包起收音機,從腐木板下離開。
第三間木屋在排水渠後方。盧克.哈維的住處最偏,後院用鐵絲網圍著,網上掛滿空罐頭,任何人翻越都會響。道謙沒有翻。他沿排水渠往下走,從橋洞內側鑽過去,踩著渠壁裂縫上到後院下方的土坡。
木屋裡沒有燈,卻有兩個人影在窗後。聲音壓得很低,其中一個人問:「要是馬隆叫我們三個都去呢?」
另一個回答:「那就先讓他看艾迪的手。」
道謙把呼吸放慢。懷疑一旦出現,會自己找路。它不需要大聲,也不需要完整證據。越小的東西,越像某人故意藏壞的真相。
他在後院角落選了一塊靠近狗屋的土。那裡早被爪子翻過,泥色混亂。他用折疊刀柄挖出淺坑,將第二間屋子帶來的攜帶式收音機埋進去,只讓斷掉的天線尖端被土壓住。再把狗屋旁原有的碎木片、菸蒂和乾草撒回去。
沒有新腳印。沒有撬痕。沒有破窗。
只有三個不該出現在原位的小東西。
天亮前,道謙回到海娜餐館後門。海娜開門時,第一眼先看他的手。沒有血。她才側身讓他進去。
「成了?」她問。
「還沒。」
「那是什麼?」
「種下去而已。」
閣樓裡,米格爾已經醒了。他顯然沒有睡,眼下青黑,兩卷卡式錄音帶放在膝上,像守了一整晚。阿爾瑪靠牆坐著,聽見梯子聲便睜眼。她沒有問外面有沒有死人,只看著道謙。
道謙把一張紙放到米格爾面前。紙上寫著三組新頻率,比警長辦公室舊頻道更窄,也更亂。
「這三個頻率,從明天傍晚開始聽。」他說,「不用找人,不用跟車,不用猜誰說謊。錄下來。」
米格爾拿起紙,手指碰到第一行時抖了一下。「他們會說什麼?」
「會說自己沒拿。會說別人拿了。會說不該被上面聽見的話。」
「然後呢?」
「讓他們自己去告密。」道謙看著他,「你只要負責接收就好。」
米格爾低頭,兩卷卡式錄音帶被他攥得很緊,塑膠盒邊角壓進掌心。他過去偷聽無線電,是為了找到姊姊、找到母親,像孩子躲在門後偷聽大人決定自己的命。可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他手裡握著的不是求救的線索。
是能讓某個大人消失的開關。
收音機忽然吐出一段短雜訊。不是警長辦公室的頻道,而是道謙剛寫下的第二組頻率。米格爾下意識按住錄音鍵,紅色小燈在黑暗閣樓裡亮起。
雜訊之後,一個男人粗啞的聲音鑽了出來。
「……我再說一次,箱子不是我拿的。要找,就先找艾迪床底下那張紙。」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35 話 冷凍庫裡的兩箱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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