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線電最後那句話還貼在耳後,徐道謙已經穿過雨幕,沿著後巷與廢鐵圍牆之間的黑影往報廢車場跑。
他沒有走主路。礦坑入口道路旁的泥土被雨泡軟,任何一步都會留下答案。他踩排水溝邊緣、碎石堆、被壓扁的鐵皮邊框,讓腳底只碰那些不會記住人的地方。軍用行李袋在背後貼著肩胛晃動,裡面的硬幣、布膠帶和手套互相撞出悶聲。他把呼吸壓短,數到第八分鐘時,報廢車場的鐵門輪廓從雨裡浮出。
魯佛斯的燈果然還亮著。
貨櫃辦公室前方的收音機大聲播著老舊鄉村歌,歌手沙啞的嗓音被雨聲切碎,像有人故意把夜晚塞滿。修車棚的鐵捲門已被拉下一半,縫隙裡透出黃光。裡頭有電動扳手的空轉聲,太響,太刻意,卻剛好像一間半夜仍在罵車主的破修理廠。
魯佛斯站在門內側,兩手沾滿黑油,鬍子濕得貼住下巴。他看見道謙從貨櫃陰影裡出現,沒有驚訝,只低聲咒了一句。
「你把狗屎帶到我門口了。」
道謙把帽沿壓低。「兩個人,一輛車。從南邊泥路進。」
「已經聽見了。」魯佛斯抬下巴指向櫃台上的老式無線電接收器,旁邊放著半截鉛筆和一張油汙紙。「你那小鬼錄得到,老頭也不是聾子。」
道謙沒有回嘴。他繞過半拉的鐵捲門,視線先落到後院南邊泥路。
那裡的雨比前院小。幾排廢卡車與疊起的貨櫃擋住斜風,泥土被輪胎壓得半硬半爛。白天拍過的足跡仍在。軍靴前掌、鞋跟、邊緣泥水往外擠出的弧線,一枚一枚朝老F-250停過的位置延伸。
太完整。
勞克只要拿到這些照片,就不需要證明徐道謙在這裡住過。只要證明他來過,剩下的故事會由警長辦公室寫完。報廢車場、海娜餐館、米格爾的錄音帶,都會被編成同一條窩藏逃犯的路。
道謙蹲下,用兩根手指碰了碰泥邊。雨水只泡軟表面,底下還保著鞋底紋。
「水不夠。」魯佛斯說。
「所以不用水。」
道謙打開行李袋,戴上手套,抽出布膠帶與一小包從餐館後廚順手帶來的乾木屑。魯佛斯看了一眼,立刻明白,轉身去油桶旁提起半滿的柴油壺。
「這味道會留。」
「就要留。」
魯佛斯的嘴角往下一扯。「你他媽的真討人厭。」
「等一下再罵。」
道謙沿著自己留下的第一枚足跡走,沒有直接踩進去,而是從旁邊半步距離彎腰,把柴油細細澆在泥土邊緣。柴油不是潑上去,而是像車底漏油一樣斷續落下。接著他撒木屑,讓淺色碎末吸住油,黏成一片被維修車反覆碾過後才會出現的髒斑。
魯佛斯扛來一袋木屑,粗硬手掌抓起一把,往泥路另一側甩。「這裡昨晚換過差速器。油漏得像他媽的屠宰場。」
「太多。」
「警察又不是修車工。」
「勞克會找懂的人看。」
魯佛斯手停了半拍,低罵,改成少量撒開。
收音機裡的歌聲忽然中斷,地方台廣告跳出來,說普萊斯市長明早將就外部暴力威脅發表談話。魯佛斯沒有去關,只把音量再轉大一格。老喇叭破音,像整間車場都還活著。
道謙一路處理到老F-250後方。那裡有三枚足跡最清楚,鞋跟深,前掌壓向南側,能看出他當時轉身看過峽谷方向。他皺眉,拿起地上的扳手,往旁邊一輛拆了車門的廢卡車輪圈敲了兩下。
「這輛能動?」
魯佛斯看過去。「能倒,不能上路。倒檔還在,煞車看心情。」
「夠了。」
「你要開它壓泥?」
「輪胎紋要新。」
魯佛斯把手上的柴油壺塞到他腳邊,鑽進廢卡車駕駛座。老引擎咳了三次才醒,黑煙從排氣管裡炸出來。道謙站在車尾側邊,比了個向後的手勢。
「慢。」
廢卡車發出刺耳倒車聲。輪胎壓進泥地,寬大的胎紋輾過第一排軍靴印,把鞋跟與鞋尖切成幾段。柴油、木屑、舊泥一起被擠開,形成像漏油後又被拖車倒過的痕跡。魯佛斯只倒了兩公尺,道謙就抬手叫停。
「前進。偏右。」
「你在指揮葬禮嗎?」
「再來一次。」
廢卡車往前抖動,再倒。第二排足跡被輪胎壓亂。第三排仍有半片鞋底紋露出,道謙蹲下,用木屑和泥抹過去,又用一塊掉漆車牌刮出輪胎側滑的痕跡。手套指尖很快沾滿油與泥,他卻沒有加快。越急,越像有人在掩蓋。越像維修失手,才越能進報告。
「他們還有多久?」魯佛斯從車窗探頭。
道謙側耳聽。雨聲後方,有極遠的引擎回音,還不穩,像車輪剛轉進礦坑入口路。
「兩分鐘。」
魯佛斯罵出一連串髒話,從駕駛座跳下來,走向棚邊舊機油桶。那只鐵桶本來就鏽,底部滲著黑亮油跡。他用靴尖勾住桶邊,故意踢倒。
哐啷一聲。
機油像慢吞吞的黑舌頭滑出,沿著地勢往泥路擴散。刺鼻油味立刻蓋過柴油,混著雨水、鐵鏽和廢輪胎的膠味,把後院變成一處誰都不想多站的地方。
道謙看他一眼。
魯佛斯抹掉鬍子上的雨。「手滑。」
「太響。」
「所以收音機才開著。」
他說完,轉身回修車棚,抓起一條黑油抹布,又在掌心搓了幾下,讓自己看起來像整晚都埋在引擎底下。道謙處理最後一處泥痕。那是靠近兩個貨櫃中間的一枚鞋印,因為被鐵板遮了一半,雨沒打到,鞋底橫紋仍清晰得刺眼。
他拿起柴油壺,剛要倒下,遠處車頭燈突然從土路盡頭浮出。
光線先照到雨,再照到鐵門,白得像刀。
魯佛斯也看見了。他沒再說話,把鐵捲門再往下拉低幾分,讓修車棚裡的光被切成一條長長黃線。收音機音量又被他拍大。主持人的笑聲、舊歌、電流雜訊一層蓋一層,像夜裡還有人在櫃台旁閒聊。
道謙沒有時間補最後一遍。
他把柴油壺塞進廢輪胎堆後,抓起行李袋,從兩排貨櫃之間退開。那條縫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他把肩膀壓進濕鐵皮陰影,膝蓋微彎,呼吸放慢。貨櫃外側雨水不停往下流,滴在他帽沿上,沿著臉側滑進領口。
車頭燈停在鐵門前。
一聲短促喇叭。
魯佛斯從棚裡走出去,手裡還拿著扳手,扳手上沾著油。他的背影又老又硬,像一塊被丟在這裡太久的廢鐵。
「這時間來買零件?」他粗聲喊,「還是你們警長辦公室終於想付上個月拖車費?」
車門打開。兩名副警長下車,雨衣外露出卡其制服。前面那人拿手電筒,後面那人把相機掛在胸前,手沒有離開腰側。
「例行確認。」拿手電筒的人說。
魯佛斯冷笑。「你們的例行都挑半夜?」
「燈還亮著。」
「車場沒關過。你眼睛要是看得懂字,招牌上寫二十四小時拖吊。」
「後院。」
魯佛斯的下顎繃了一下,隨即往旁邊吐了口唾沫。「你們踩進去,我不替你們洗鞋。」
兩名副警長沒有理他,逕自走向南邊泥路。手電筒白光掃過廢車、輪胎堆、倒下的機油桶,再落到那片被柴油、木屑和輪胎紋弄亂的泥地上。
道謙在貨櫃陰影裡看著那道光。
光先停在老F-250後方。相機被舉起。
喀嚓。
快門聲很短,卻穿過雨聲、收音機和引擎殘響,乾淨地劃開夜晚。道謙的指尖沒有動。他知道那聲音代表什麼。照片不需要說明,照片只需要被釘上地圖。接下來,勞克會用紅筆替它找句子。
「今晚有車倒進來?」副警長問。
魯佛斯站在櫃台內側,半邊身體被鐵捲門擋著,兩手沾滿機油。「你剛才沒聽見?那輛廢卡車倒檔像要死。我把它移開,油桶就倒了。你們要罰我污染環境,也排隊等市長先把礦坑洗乾淨。」
後面的副警長蹲下,拍了三張。每一次快門,道謙都把呼吸壓進肋骨更深處。軍籍牌隔著塑膠貼著胸口,冷得像另一枚看不見的證據。他不能咳,不能移動,也不能替魯佛斯多看一眼。
拿手電筒的人走到兩個貨櫃前方。
光線在鐵皮上滑過,離道謙的鞋尖只差一掌寬。他把重量轉到後腳,讓濕泥不被擠出聲。貨櫃縫裡的空氣全是鏽味與油味,窄到像把人塞回某種文件夾層。他看見副警長的靴尖停住,看見手電筒往縫裡抬了一點。
魯佛斯忽然在棚裡踢翻一只空輪框。
刺耳的金屬聲猛然砸開。
「該死!」他吼,「你們要看就看,別把我客人的傳動軸踢壞!」
副警長回頭。手電筒光離開貨櫃縫,轉回修車棚。道謙沒有鬆氣,只在心裡重新數距離。從這裡到後方破圍牆八步,若被照到,先壓低肩,繞進校車後方,再切排水渠。不能往餐館方向跑。
相機又響了一聲。
喀嚓。
後面的副警長說:「這排輪胎痕很新。」
魯佛斯把扳手往櫃台上一砸。「雨後的泥都是新的。你媽沒教你?」
那人抬頭看他,眼神冷了。
魯佛斯沒有退,反而把雙手攤開給他看。掌心黑油厚得像塗了瀝青,指甲縫裡全是金屬粉。「要拍手也拍。看我今晚有沒有忙過。」
短暫沉默後,拿手電筒的副警長轉向泥路最南側。那裡是道謙最後沒有完全處理的位置。白光慢慢壓過去,停在被半截鐵板遮住的泥邊。
道謙看不見那處角落,只看得見副警長的肩線變化。
很小的一變。
像發現什麼,又不確定該不該立刻說。
「這裡。」那人低聲。
後面的副警長走過去,相機垂在胸前,沒有馬上舉起。他先蹲下,用手電筒貼近地面。柴油味與機油味應該夠重,輪胎紋應該夠亂,木屑也應該遮住了大部分泥邊。
可是雨停了一拍。
整個後院忽然只剩收音機裡破碎的歌聲。
道謙在陰影裡聽見相機背帶摩擦雨衣的細聲。接著,快門第三次響起。
喀嚓。
那聲音比前兩次更近,也更低。
魯佛斯的呼吸重了一點,但沒有走出櫃台。道謙仍然不動。現在動,等於把那張照片變成現場逮捕。現在不動,至少還剩報告與判讀之間的縫。
副警長拍完,沒有說足跡。他只站起來,把相機螢幕轉給同伴看了一眼。螢幕光被雨衣遮住,道謙看不見裡面拍到了什麼。
拿手電筒的人說:「警長會看。」
魯佛斯哼了一聲。「那叫他早點來。我還有三輛車等著罵。」
兩名副警長沒有回答。他們又拍了老F-250的車牌、棚內的廢卡車、倒下的機油桶,最後才轉身往巡邏車走。車門關上前,其中一人對魯佛斯說,明早別離開車場。
魯佛斯回他:「我十年沒離開過。」
巡邏車掉頭時,車頭燈掃過貨櫃縫。道謙的身體仍壓在鐵皮陰影裡,像一段被拆下的零件。直到引擎聲退回土路盡頭,他才慢慢鬆開扣住行李袋背帶的手指。
魯佛斯沒有立刻走過來。他站在半拉鐵捲門後,盯著雨裡那片被拍過的泥地,臉上的粗硬終於裂出一點疲憊。
「你蓋掉了多少?」他問。
「足夠讓他們不能立刻寫。」
「那剛才那張呢?」
道謙沒有回答。
因為他終於看見了。
柴油與木屑蓋住的泥痕旁邊,半截鐵板下方仍保著一小塊潮濕泥土。那裡沒有輪胎紋,沒有機油,也沒有魯佛斯的工作靴印。
只有一枚被雨水護住的軍靴前掌。
它安靜地留在黑泥裡,方向不是通往老F-250,也不是通往修車棚。
而是直直指向道謙剛才藏身的貨櫃縫。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42 話 普萊斯封鎖道路的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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