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幣離開指甲的瞬間,黃光仍罩在米格爾發白的手指上。
那枚二十五美分沒有飛得很高。道謙彈出的角度很低,幾乎貼著車庫後牆的陰影往上切,像一片薄薄的冷光。年輕副警長的笑還停在嘴角,年長副警長的拇指還壓在少年食指第二節上,兩人都沒有回頭。
下一拍,硬幣擊中路燈燈罩側緣。
玻璃裂開的聲音很乾。不是爆炸,而是老舊燈罩被精準敲穿後,一整片疲乏地碎下來。燈泡閃了一下,黃光像被人伸手掐斷,停車區瞬間塌進黑暗。
米格爾的慘叫也在同一瞬間被割斷。
兩名副警長的反應很快。道謙在這點上沒有低估他們。黑暗落下時,年輕副警長的右手立刻往槍套摸,年長副警長則鬆開米格爾的手,肩膀往無線電方向縮。那是受過訓練的人在突發狀況下會做的第一個動作。
但那半拍,已經夠了。
道謙從車庫牆邊切出來,腳步沒有踩進積水。他的身形在路燈熄滅後完全融進黑暗裡,只剩鞋底短短擦過混凝土的聲音。第一步到年長副警長左側,距離少於三公尺。第二步,重心下沉。
年長副警長想轉身。
他的左膝舊傷讓動作慢了一點。
道謙的腳背踢中那條膝蓋外側韌帶。力道不是踢倒人,而是把關節往錯的方向送。沉悶的聲音從卡其制服褲裡爆出,年長副警長的身體當場塌下去,嘴裡罵聲還沒成形,臉就撞向巡邏車後保險桿。
道謙沒有追他的臉。
他抓住對方肩上的無線電,連同線扣一起扯下來。塑膠外殼摩擦衣料,發出刺耳短響。無線電裡傳來一串不清楚的雜訊,像遠處有人正在叫車號。
道謙順手把無線電丟進旁邊排水溝。
鬆動的鐵蓋下方有水。無線電撞上溝壁,再落進水聲裡,雜訊立刻變成悶悶的死音。
三秒。
年輕副警長已經拔出半截手槍。
他的右手手腕暴露在槍套上方,肘部微彎,身體卻還在找光源。人眼從黃光跌進黑暗需要時間,道謙不需要。他早就記住了位置。
他用左手扣住年輕副警長的右手背,拇指壓進虎口,右手反扣手腕內側。
年輕副警長猛地轉向他,另一隻手往道謙臉上揮。
道謙沒有閃遠,只把額頭微微偏開,讓拳頭擦過耳側。同一時間,他把對方握槍的手腕向外翻,再往下壓。
手槍掉在混凝土地面上,滑過一片積水,撞到垃圾桶底座。
年輕副警長終於看清了他。
「你——」
那個字沒有說完。道謙的膝蓋頂住他的肋下,手腕繼續向外拗,另一手抓住他的手肘往反方向壓下去。關節承受不住時,聲音比玻璃碎裂更低,也更讓人知道不可復原。
慘叫同時爆發。
五秒。
米格爾趴在巡邏車後方,整個人還沒從剛才的疼痛裡爬出來。他本能想抬頭,看見黑暗裡兩道卡其制服同時歪下去,眼神像被釘住。
道謙把年輕副警長往地上一摔,膝蓋壓上他的背。對方左手往腰側摸,可能是備用彈匣,也可能是折疊刀。道謙先一步抓住他的手指,壓進濕地面。
「別動。」
他開口很低,低到不像警告,更像結論。
年輕副警長還想吸氣罵人。道謙從他外套口袋扯出一條摺成方塊的白手帕,直接塞進他嘴裡。布料堵住聲音,慘叫變成鼻腔裡的粗重悶哼。
年長副警長膝蓋塌在地上,左手去摸腰間手槍。
道謙反手撿起剛才掉落的手槍,沒有對準人。他拆下彈匣,把彈匣丟進垃圾桶後方,再用槍柄砸向年長副警長的手腕。骨頭與金屬短促相撞,對方手指立刻鬆開。
「該死的外地——」
道謙抓住他的後領,把人往巡邏車輪胎旁按下去。年長副警長試圖用右肘撐地,膝蓋的痛讓他整個身體抽搐,動作失了準頭。道謙扯下年輕副警長肩上的無線電線,繞過年長副警長的雙手,反向勒住手腕,再將線頭穿過腰帶扣死。
這不是正式束縛。正式束縛需要手銬、束帶或繩。現在只要十二秒內讓他們不能拔槍、不能通報、不能追人。
八秒。
年輕副警長還在地上扭。道謙從他腰間抽出手銬,喀的一聲扣住他完好的左手,又把另一端扣上巡邏車後拖車鉤。對方身體被迫側躺,扭傷的右肘貼在胸前,動一下就痛得全身顫抖。
年長副警長嘴裡還能出聲。
道謙從自己外套內袋拿出一塊深色手帕。那是舊的,洗到邊緣發硬。他把手帕塞進對方口中,手指壓住下顎,直到對方的咒罵只剩喉嚨深處的悶響。
十秒。
道謙撿起地上的第二把手槍。拆彈匣。拉滑套。退出膛內子彈。彈匣進排水溝,子彈進積水,槍身滑進巡邏車車底最裡側,短時間摸不到。
他又從年輕副警長外套內側摸出一支小型備用無線電。這支沒有開機。道謙看了一眼,按住開關三秒,螢幕剛亮,他就用鞋跟踩碎。塑膠殼在混凝土上裂開,液晶黑成一片。
十二秒。
黑暗裡只剩兩名副警長沉重的鼻息、米格爾斷續的喘息,還有排水溝裡被水泡壞的無線電發出最後幾聲雜訊。
道謙站起身。
他的呼吸沒有亂。可樂罐仍安靜立在屋簷下,鋁罐側邊被他握凹的痕跡在黑暗裡看不清。加油站正門的玻璃後方,年輕店員的臉白得像收銀機的燈光。他沒有開門,也沒有關燈,只僵在貨架旁邊,眼睛睜得很大。
道謙沒有看他第二眼。
他蹲到米格爾身邊。少年仍趴著,右手食指腫脹變形,嘴唇被自己咬破,血混在雨水裡。道謙沒有立刻拉他,只先抓住他的手腕,確認指節沒有完全斷裂。
米格爾縮了一下,像連碰觸都會讓他想尖叫。
「能走?」道謙問。
米格爾的眼睛還盯著地上兩名副警長。他喉嚨動了好幾次,才擠出聲音。「我……我不知道。」
「那就站起來再知道。」
道謙把他從地上拉起。米格爾膝蓋一軟,肩膀撞上巡邏車後車廂,差點又摔回去。他用沒受傷的手抓住車廂邊緣,呼吸亂得像胸口裡塞了破風箱。
年長副警長從鼻子裡發出憤怒的悶聲。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瞪著道謙,眼裡有痛,也有更深的東西。不是恐懼,是記住。
道謙彎腰,從米格爾連帽上衣口袋裡拿出那只透明塑膠袋。
袋子外側沒有半點水痕。剛才米格爾半張臉都壓進積水,口袋卻因塞入時間太短,袋子仍乾得不自然。白色藥丸在裡面輕輕碰撞,發出小小聲音。
米格爾看見那袋東西,臉色更白。
「那不是我的。」他說得太急,聲音破掉。「我沒有碰那個,我真的沒有——」
「我知道。」
道謙用腳尖勾起年輕副警長掉在地上的外套邊,準確挑開口袋。他把塑膠袋塞回那件卡其制服外套裡,手掌在外側拍了一下,像年輕副警長剛才拍米格爾衣服那樣。
「這不是你的東西。」
年輕副警長嘴裡塞著手帕,喉嚨發出含糊怒音。他想抬頭,道謙一腳踩住他的肩胛,不重,卻足夠讓扭脫的手肘再次牽出劇痛。對方全身一縮,終於不動了。
道謙轉身,把米格爾往車庫側牆後方推。
「走。」
「去哪?」
「離開燈。」
米格爾抬頭看向那盞已經碎掉的路燈。玻璃殘片還在地上亮著一點冷光。少年像到這時才真正理解剛剛發生什麼,整張臉開始失去血色。
「你……你打倒他們了。」
道謙沒有回答。他走到巡邏車前座,快速掃過車內。行車電腦關著,前擋風玻璃旁有固定式無線電,按鍵亮著微弱綠光。他伸手拔掉電源線,再把麥克風線扯斷。車內杯架裡有一張半折的紙,上面寫著米格爾的名字,旁邊還有阿爾瑪兩個字母縮寫與一串日期。
他看了一眼,沒有拿走。
現在拿走,會讓對方立刻知道他在找什麼。
他只把紙折回原狀,推回杯架,關上車門。
米格爾站不穩,背靠牆,眼神在兩名副警長、排水溝、道謙之間來回跑。剛才的恨意被疼痛和震驚打碎,底下露出少年原本的害怕。他握著自己的右手,肩膀不停發抖。
「大叔……」他吞了一口氣。「你是誰?」
道謙終於看向他。
那個問題在布拉斯希爾很危險。名字、身分、來處,所有東西都會被拿來登記、複製、改寫,最後變成別人手裡的繩子。汽車旅館沒有留下他的姓名,老人卻留下他的房號。物流辦公室不載他,調度員卻已經把他的臉交出去。
他不打算把答案給任何人。
「能跑就跑。」道謙說。
「我不能回家。」米格爾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他們知道我家。他們知道我媽以前住哪裡,也知道阿爾瑪——」
「先離開這裡。」
道謙抬頭,視線越過車庫後方的窄巷。
雨後的主街太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不是從主街正面來,而是從加油站另一側、更靠近警長辦公室方向的道路傳來。短促、克制,像有人關掉車頭燈慢慢接近。
地上的年長副警長忽然停止掙扎。
他也聽見了。
排水溝裡那支被丟下去的無線電早已沒聲。巡邏車前座固定式無線電也被拔掉。兩名副警長身上的通訊都被道謙拆乾淨。
可是遠處,另一段無線電雜訊響了起來。
聲音隔著潮濕夜色傳來,斷斷續續,像從第三輛車的車窗內漏出。先是一串電流,接著是一個男人壓低的嗓音。
「後方停車區,回報。」
米格爾的呼吸當場停住。
道謙伸手按住少年的後頸,把他壓進車庫牆後的陰影。遠方轉角,一束沒有完全關掉的車內燈掃過濕地,巡邏車的輪廓正從黑暗裡慢慢浮出。
那不是回援。
是來確認獵物有沒有被塞進後車廂的下一組人。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7 話 米格爾雨巷中的告白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