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車的輪廓從黑暗裡浮出來時,道謙已經抓住米格爾的手腕。
少年痛得倒抽一口氣,右手食指腫得像被塞進皮膚裡的木棍。道謙沒有放鬆力道,只把他往車庫後方一扯。米格爾踉蹌兩步,鞋底踩進積水,差點摔倒。道謙一手扣住他的肩,一手把他推進垃圾桶與牆面之間的窄縫。
後方停車區裡,兩名副警長仍被壓在黑暗中。年長副警長的眼睛死死瞪著他們。嘴被堵住,聲音出不來,眼神卻像釘子一樣追過來。
道謙沒有回頭。
他拉著米格爾穿過車庫後方的窄巷。巷子裡堆滿壞掉的輪胎、木棧板和濕紙箱。雨勢在這時重新砸下來,像有人把整座小鎮上方的水桶翻倒。鐵皮屋簷發出密集的敲打聲,水沿著磚牆流成黑色的線。
米格爾跟不上。
他不是不想跑,是身體還停在剛才被壓在地上的那一刻。每一步都像從水泥裡拔出來,肩膀顫得厲害。道謙把他推進加油站後方更深的一條巷子,停在廢料堆旁。
「蹲下。」
米格爾照做,整個人縮進一排生鏽油桶後面。他喘得太大聲。道謙伸手按住他的後腦,讓他的臉低下去。
巷口外,巡邏車輪胎壓過積水。聲音很近,慢,沒有急煞。這輛車不是發現同伴出事後趕來支援,而是照著原本的節奏開進來。那表示今晚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排好了時間。
塞人。回報。帶走。
只是中間多了一個外地人。
雨聲裡,短促警笛忽然從更遠處道路上切過來。不是大鳴笛,只是兩聲警告般的啾鳴。道謙抬眼,判斷距離。主街往警長辦公室方向,至少還有一輛車。
米格爾的手忽然抓住他的襯衫下襬。
力道很小,卻抓得死緊。少年低著頭,牙齒上下打顫。不是冷。是他知道那只透明塑膠袋代表什麼,也知道那些人會把故事寫成什麼樣子。
「他們會說是我的。」米格爾的聲音被雨壓得很低。「他們會說我偷東西,說我有藥,說我跟我媽一樣。」
道謙看著巷口,沒有問。
他本來不打算問。這座小鎮的每個答案都帶鉤子,問得越多,名字就越容易被拉進文件裡。今晚他已經踩進來,沒有必要再讓少年把恐懼重新說一遍。
可是米格爾像是再不說就會被憋死。
「我媽沒有賣藥。」他抓著道謙襯衫的手發白。「她只是背痛。她在屠宰場搬箱子搬到腰壞掉,醫生開止痛藥給她。後來警長辦公室的人來,說處方箋有問題,只是要她去說明一下。」
米格爾抬起臉,雨水和血一起流過嘴角。
「一年了。」他說。「她沒有回來。」
道謙的視線仍在巷口,眼神卻沉了一點。
巡邏車停在外側。車門沒有立刻開。有人在車內透過無線電說話,聲音被雨打碎,聽不清內容。
米格爾吸了吸鼻子,像討厭自己哭出來,又控制不住。
「阿爾瑪是兩個月前被帶走的。她不是自願進去戒治中心。她甚至沒有碰過那些東西。她只是去問我媽的事,問探視,問紀錄在哪裡。第二天,法院的人就說她違反命令,要進去評估。」
「她有命令?」道謙問。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動問。
米格爾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開口。接著他用力搖頭。
「沒有。她沒有收到任何東西。可是他們說有。他們拿出紙,上面有她的名字,有日期,還有……」他的喉嚨卡住,「還有一組數字。」
五位數。
道謙不用聽完,也能把那個形狀補進腦中。杯架裡那張半折紙、米格爾的名字、阿爾瑪的縮寫、日期。這座小鎮把人放進格子之前,會先替格子編號。
「進去之後,我一次都沒見過她。」米格爾說。「我去戒治中心門口等,櫃台說探視要申請。申請了,他們說資料不完整。再去,他們說沒有這個人。可是我看見車了。我看見她被帶上去。我看見她的手在窗戶裡敲。」
他的肩膀抖得更厲害。
「三下。她從小就那樣。怕黑的時候,會敲三下。」
道謙把手從少年後腦移開,貼到油桶邊緣。雨水順著金屬流下,冰冷黏膩。他看見巷口那片濕地被遠處車頭燈推亮了一線。
巡邏車開始轉向。
時間不多。
「在這座小鎮消失的人,最後都會被送進那裡。」米格爾像沒看見光,或者看見了卻停不下來。「戒治中心,或戒治中心後面的地方。我不知道後面是什麼。有人說是峽谷,有人說是舊礦坑。可是進去之後,名字會不見。學校紀錄會改,醫院紀錄會改,警長辦公室會說那個人自己走了,或者本來就沒有登記。」
米格爾忽然放開他的襯衫,慌亂地摸向自己牛仔褲口袋。右手不能用,他只好用左手笨拙地掏。指尖碰到口袋內側時,他痛得臉皺起來,卻還是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扯了出來。
紙被汗和雨水浸過又乾掉,邊角起毛,折痕深得快裂開。
他把紙攤在掌心。
上面沒有名字。沒有說明。只有一組五位數識別碼,後面接著一個日期。
道謙看了一眼。
數字不像車牌,也不像社會安全號碼的一部分。太短,太乾淨。日期則是兩個月前,阿爾瑪被帶走後的第三天。
「哪裡來的?」道謙問。
米格爾的嘴唇動了一下。
前一秒還像潰堤一樣倒出所有話的少年,在這個問題前忽然閉上嘴。恐懼重新爬回他的眼底,這次不是對副警長,而是對紙的來源。
道謙沒有逼他。
巷口,車頭燈猛地轉了過來。
白光切開雨幕,先掃過地上的廢紙箱,再滑向油桶這邊。米格爾整個人僵住,手裡的紙差點掉下去。道謙抓住他的肩,將他往廢料堆後方一推。
「別出聲。」
米格爾跌進木棧板與破雨棚之間,發出一點悶響。道謙反手把一塊濕紙板踢過去,擋住他的鞋尖。
白光逼近。
這條巷子太窄,沒有足夠距離讓兩個人一起往後跑。右側是加油站倉庫外牆,沒有門。左側有一面磚造圍牆,牆上插著碎玻璃片,是隔壁報廢零件場的後界。高度接近兩公尺半。
道謙退了一步,手掌按上濕滑磚面。
光掃到油桶邊緣前,他已經踩上突出水管,另一腳蹬住牆縫,整個人無聲向上翻。碎玻璃劃過外套下擺,發出輕微撕裂聲。他沒有停,手肘壓過牆頂,身體翻到另一側之前,故意讓靴底在牆面留下一道清楚的水痕。
下一秒,他落進牆另一邊的黑暗。
巡邏車停在巷口。
車頭燈的光芒整片灌進來,照亮油桶、紙箱、垃圾袋,也照亮牆上那道新鮮靴痕。有人打開車門。雨聲裡傳來手電筒喀的一聲。
「那邊。」
男人的聲音很低。
道謙貼在牆另一側,聽見兩道腳步往牆邊靠。另一道腳步留在巷口,沒有深入。配置很謹慎。一人看入口,一人查巷內,一人準備繞牆追。
他垂眼,看見牆根有一截斷掉的鐵管。
不用打倒他們。
現在打倒第三組,只會把整個警長辦公室立刻叫醒。今晚的目標是把米格爾帶出這片光,不是把小鎮所有槍都吸過來。
道謙撿起鐵管,朝報廢零件場更深處丟去。
鐵管砸上空油桶,滾出一連串清脆聲響。牆另一邊的腳步瞬間加快。
「他翻過去了!」
兩人開始往零件場側門跑。留下的那名副警長用無線電短促回報,車頭燈仍照著巷子,光線卻因車門半開而偏了一點。
那一點偏移,足夠。
道謙沒有追聲音。他反向貼著牆根移動,繞到一排報廢引擎後方,再從另一處缺口翻回原本巷子更深的陰影裡。
米格爾仍縮在廢料堆後面,臉白得不像活人。他一隻手死死按住嘴,紙條被夾在掌心與胸口之間,皺成更小的一團。
道謙蹲下,拉開他的手。
「能動?」
米格爾點頭,又搖頭,眼神亂得厲害。
道謙把那張紙從他掌心抽出來,看了一秒,折成更小的方塊,塞回少年的外套內袋。
「收好。現在別再拿出來。」
「你要走嗎?」米格爾忽然問。
那句話比剛才所有告白都輕,卻更難壓住。少年看著他,像看著一扇不知道會不會關上的門。
道謙沒有立刻回答。
他本來要走。從巴士打滑那一刻起,從海娜餐館門鈴響起那一刻起,從公告板上看見喬安.里弗斯那張臉的那一刻起,他都在同一件事上做選擇。
離開。別留下痕跡。別讓名字被寫進別人的帳裡。
可現在那組五位數正躺在米格爾外套內袋裡。阿爾瑪被關在黑暗中,也許還在敲三下。米格爾的母親一年前被一張處方箋帶走,連回來或死亡都沒能留下說法。
巡邏車的車頭燈再一次掃過巷子,這次更低,幾乎貼著地面滑來。米格爾下意識縮肩,卻沒有再哭。他抬起頭,看見道謙的側臉。
那張臉仍然冷,仍然沒有多餘表情。
但少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是一個正在計算如何離開的人會有的眼神。
道謙伸手把他拉起來,視線越過雨幕,落向主街盡頭那片被警長辦公室燈光染白的夜色。
「先活過今晚。」他說。
他的手指按了按襯衫內側,像確認某個不存在於這座小鎮文件裡的名字還在。接著,他鬆開手,帶著米格爾往更深的黑暗走去。
而在巷口,無線電裡傳來新的聲音。
「通知勞克警長。外地人還在鎮上。」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8 話 雨夜裡不能回去的六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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