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離開巷子時,巡邏車的燈還在雨幕裡來回切割。
道謙沒有帶米格爾走主街。兩人沿著洗衣店後牆、廢棄郵筒旁的窄溝和餐館後方的陰影往鎮外移動。雨把腳步聲打散,也把每一次踩進積水的聲音放大。米格爾幾次差點滑倒,道謙只在他要摔下去時伸手一托,下一刻就放開。
不能扶太久。扶太久會留下兩個人同行的節奏。
鎮外貨車修理廠只亮著一盞工作燈。鐵皮屋簷下掛著三條沾滿黑油的鏈條,被風撞出低低的金屬聲。旁邊空地停著拆掉輪胎的貨斗、廢油桶,以及一輛被帆布蓋住的拖車。道謙先繞了一圈,確認沒有引擎餘溫,沒有新鮮菸蒂,也沒有手電筒光從後窗漏出,才把米格爾推到貨斗後面。
「坐下。」
米格爾一坐下,整個人就像被抽掉骨頭。濕透的連帽上衣貼著肩背,右手食指腫得更難看,指節旁泛著紫黑。少年嘴唇一直抖,卻沒有再哭。
道謙打開舊軍用行李袋。裡面只有兩件襯衫、一只捲起的急救包、半包薄荷糖、襪子,還有用塑膠袋包住的現金。他拿出第二件乾襯衫,丟到米格爾膝上。
「脫掉。」
米格爾愣住。「什麼?」
「連帽上衣。」
「可是——」
「上面有你的血,也有他們的手印。」
米格爾的臉一白。他用左手去拉拉鍊,右手一碰到布料就痛得縮回去。道謙沒有替他,只把急救包打開,抽出兩根木製壓舌板和一卷膠帶。
少年費了半天才把濕衣服剝下來。裡面的T恤也濕了,薄薄貼在瘦削胸口。他縮著肩,像突然被夜裡的空氣推回十七歲該有的脆弱。道謙等他套上乾襯衫,抓起他的右手。
「會痛。」
「已經很痛了。」米格爾低聲說。
道謙把兩根壓舌板夾住腫起的食指,用膠帶固定。米格爾全身繃緊,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額頭立刻冒出冷汗。
「沒斷乾淨。」道謙收好膠帶。「今晚不能去醫院。」
「我知道。」
「也不能回家。」
米格爾抬頭,雨水從髮梢滴進眼睛。「那我要去哪裡?」
道謙從塑膠袋裡抽出幾張鈔票,塞進乾襯衫胸前口袋。金額不多,卻足夠買一晚不問姓名的床,或讓某個願意裝作沒看見的司機多繞一段路。
「今晚別去親戚家,也別去朋友家。」他說。「找個你從沒去過的地方過夜。教會地下室、廢棄車輛、空倉庫都可以。天亮以前不要聯絡任何人。」
米格爾按住那幾張鈔票,像按住一塊太燙的鐵。「他們會找我。」
「會。」
「他們也會找你。」
道謙把米格爾脫下的連帽上衣捲起,用廢帆布包住,塞進空地邊的報廢輪胎中間。雨會洗掉一部分氣味,油污會蓋住另一部分。不是永久處理,只是讓第一輪搜索慢一點。
「他們已經在找。」
遠處主街傳來模糊警笛,像被雨拉得很長。米格爾望向那裡,臉上的恨意又浮上來,卻被更深的害怕壓住。
他慢慢從胸前內袋摸出那張折小的紙。
道謙的視線落在他手上。
米格爾抓得很緊,指節發白。「如果你要查這個,你會去戒治中心,對不對?」
道謙沒有回答。
少年抬高聲音,又立刻壓低。「那我姊呢?」
雨水順著貨斗邊緣落下,一滴一滴砸在泥地裡。米格爾的眼睛紅得厲害,卻硬是瞪著道謙,像只要對方移開視線,阿爾瑪就會再一次被這座小鎮抹掉。
「你剛才說先活過今晚。」米格爾說。「那她呢?她在裡面。她怕黑。她如果還在敲門,沒有人去聽怎麼辦?」
道謙的手停在行李袋邊。
他可以說謊。說會把人帶出來,說明天就去,說一切會有辦法。這些話對一個淋濕、受傷、快被恐懼壓垮的少年有用。至少能讓他走得動。
可是布拉斯希爾不缺用來讓人走進下一個房間的謊。
道謙伸出手。
米格爾以為他要推開那張紙,反而抓得更緊。道謙沒有用力,只把手掌攤在半空。
「給我。」
「你會還我嗎?」
「不會。」
米格爾愣住。
道謙看著他。「你帶著它,今晚就活不過去。」
少年眼底的抗拒撐了三秒。三秒後,他把皺紙放到道謙掌心。那動作像割下一部分自己。道謙把紙折進襯衫內側口袋,貼近胸口,和那兩片沒有露出的軍籍牌隔著一層布相碰。
他抬手,拍了一下米格爾的肩。
不輕不重。不是安慰,也不是承諾。只是讓少年知道他還站著,現在必須繼續站著。
「走。」
米格爾沒動。
「往修理廠後面。別走路燈下。」
少年咬著牙站起來,乾襯衫明顯太大,袖口垂到手背。他走出兩步,又回頭。「大叔。」
道謙看他。
「如果你真的要走……」米格爾的聲音小得幾乎被雨吞掉,「不要把那張紙丟掉。」
道謙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會。他只轉身,往相反方向走。
米格爾終於穿過修理廠後方的黑暗,瘦小身影被雨和廢鐵吞沒。道謙等到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才沿著另一條路折回鎮內。
回汽車旅館的路,比離開時更乾淨。
這不是好事。
雨太大,泥水應該把鎮邊弄得亂七八糟。可主街後方幾條巷子裡,剛才車輪壓過的痕跡清楚得不自然,像有人慢慢巡過每一個出口。道謙故意踩進積水,把鞋底泥痕打散,又穿過一處倒塌木柵,讓外套下襬勾出新的破口。
即使如此,他仍覺得自己的腳印太清楚。
布拉斯希爾的雨不只是沖掉證據,也會替追蹤的人挑出多餘的那一道痕。居民的靴印短而熟,副警長的靴底花紋固定,只有他的軍靴來自外面,像一行不該出現在帳本上的字。
汽車旅館霓虹招牌在雨裡閃爍,MOTEL少了一個字母。辦公室玻璃後方,老人還醒著。
道謙沒有立刻走進停車場。他站在對面自助洗衣店陰影裡,看著老人低頭抽菸。櫃台上的小電視沒有聲音,畫面是凌晨重播的地方新聞。老人的手卻不在菸灰缸旁,而是在櫃台底下摸索。
那個動作太慢,也太熟。
像在找一支無線電的按鍵。
道謙從玻璃倒影裡看見老人抬頭,望向六號房方向。不是旅館人員確認住客是否回來的眼神,而是等某個答案回報的眼神。幾秒後,老人把手從櫃台下抽出來,夾著菸,裝作只是撣灰。
道謙壓低帽沿,從辦公室視線死角切進房間走廊。
六號房在最末端。走廊水泥地上原本有他白天留下的半乾泥痕,細而直,從房門一路到販賣機方向。現在那串舊痕旁,多了兩道新的腳印。
泥更黑,邊緣還濕。鞋底不是副警長常見的寬底靴,而是更薄的工作鞋。兩人來過,停在六號房門前。腳尖一左一右,位置分得很開,不像敲門,更像等門開時準備壓住裡面的人。
門把上有一點水。
不是雨水自然濺上去的位置。
道謙站在走廊轉角,沒有靠近,也沒有摸鑰匙。房裡的行李少了一部分,但不重要。真正不能丟的東西都在他身上。收據早被揉掉,名字沒留下。可是房號留下了。老人留下了。現在,腳印也留下了。
六號房內側安靜得過分。
他轉身離開。
沒有跑。跑會讓辦公室那雙老眼睛亮起來。他用一個疲憊房客該有的速度走過販賣機,停半秒,像是又想起那台會吞錢的破機器。接著,他繞出走廊,穿過汽車旅館後方堆著空啤酒箱的小巷。
海娜餐館就在兩條街外。
這個時間,前門燈應該關了。餐館招牌只剩一圈黯淡霓虹,雨水沿著玻璃往下滑。道謙沒有走前門。他繞到後巷,經過垃圾桶、油污、堆著洋蔥皮的塑膠桶,停在那扇沒有招牌的後門前。
門內很安靜。
太安靜。
他抬手,敲了三下。
不是客人敲門的節奏,也不是警長辦公室用手掌拍門的聲音。三下短促,間隔均勻。敲完後,他退半步,讓自己不站在門縫正前方。
門內先是沒有動靜。
接著,一聲碗盤碎裂的聲音猛然炸開。瓷片摔上地面,滾出清脆又慌亂的尾音。有人很快壓住呼吸,像在黑暗裡把手伸向某個藏起來的東西。
道謙沒有再敲。
雨從他的袖口往下滴。他看著自己的手,指節上有擦過磚牆留下的血痕,也有剛才按住米格爾肩膀時沾到的泥水。血被雨沖淡,在手背上拖成一條淡紅色的線。
門栓在裡面慢慢滑開。
尹海娜沒有立刻把門打大。她只開了一道足以看清外面人的縫。黑髮鬆鬆綁在腦後,臉上沒有睡意,只有被逼到極限後仍硬壓住的冷。她的右手藏在門後,袖口卻沒有完全遮住那圈白色舊燙傷。
她第一眼沒有看道謙的臉。
她看見的是他的手。
雨水、血、泥,還有一件不屬於他的乾襯衫少掉後,行李袋口露出的空位。海娜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下一秒,她的視線越過他肩膀,掃向後巷盡頭,像已經聽見警長辦公室的車輪壓過積水。
「你做了什麼?」她問。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9 話 霧雨清晨道謙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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