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裡,普萊斯的聲音仍在繼續,像剛才那句「下週」不是把地下室裡所有人的呼吸壓斷,而只是替某場節慶多加一盞燈。
「州長訪問當日,原定於郡會展中心主廳的戒治合作成果展示,將擴大至會展中心戶外廣場舉行。布拉斯希爾會以更開放、更透明的方式,向州政府、全國媒體,以及每一個家庭證明我們的成果。」
葛拉蒂絲彎腰想撿起筆,顫抖的手指卻沒能將它握緊。筆桿滾到混凝土台腳邊,撞上芬頓的紙條。
道謙沒有看收音機。他看著會展中心平面圖。原本只圈住主廳、電氣室 B、講台後控制箱和後勤走廊的紅線,現在變得不夠了。戶外廣場意味著更大的螢幕、更多臨時線路、更多記者車,也意味著警長辦公室會把人潮與路障推到更外側。
海娜低聲說:「他把屋頂掀掉了。」
喬安靠著牆,紗布下的左手指尖還在滲血。她盯著收音機,眼神卻不像在聽普萊斯,而是在聽另一個她早就等到的答案。
「戶外廣場有媒體轉播車。」她說,「他想要全國級戒治模範的畫面。」
「那就讓畫面留住他。」蒂娜把探視申請書影本壓在膝上,聲音低得發硬。
普萊斯的廣播結束後,頻率沒有立刻回到雜訊。米格爾抬頭,像聽見什麼從底下滑過。他拖著受傷的手,調整接收器旋鈕,阿爾瑪立刻扶住他的手腕,讓他不用用力。
另一條更深頻段的頻道傳出聲音,先是短促的雜訊,接著是男人的回報聲。
「……州長那晚之後,D 線不再走本館後門。剩餘藥品、兩台壓片機,還有作業場能用的人,分三車南下。」
地下室裡的每個人都不動了。
接著,文斯.馬隆的聲音出現,平穩得像在安排普通貨運。
「不是之後。同一天晚上。廣場上他們看煙火,我們走邊境。第一車藥,第二車人,第三車設備。墨西哥線不等布拉斯希爾收尾。」
道謙的視線從會展中心平面圖移到坑道圖。馬隆不是準備清理尾巴,而是準備把整條作業線搬走。那晚若沒攔住,D-3 會變成塌掉的空洞,五位數名單裡的空白欄會被帶到另一條邊境路上,再也不屬於布拉斯希爾任何一張紙。
米格爾按停錄音,臉色比剛才更白。「他說第二車人。」
阿爾瑪沒有說話,只把弟弟的肩膀按住。她比誰都知道那句話裡的「人」不是乘客。
道謙把混凝土台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排開。
會展中心戶外廣場平面圖。
分岔 D-3 舊坑道圖。
會計副本記憶卡。
唐納德.芬頓的湖邊路住家地址。
最後,他把自動發送的收件清單放到最左側,把馬隆南下路線的雜訊錄音帶放到最右側。兩者之間,隔著整座布拉斯希爾。
「那天晚上,一次動搖。」道謙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地下室裡的滴水聲都像停了一拍。
「資料副本自動發送。會場播出。控制芬頓。阻斷馬隆運輸線。勞克交給我。」
海娜抬眼看他。「五條線。」
「同一時間落下。」
葛拉蒂絲喉嚨動了一下。「如果有一條慢了?」
「就會有人被帶走。」喬安替他回答。
她用右手撐著牆,試著坐直。海娜要按住她,喬安卻搖頭。那不是逞強,而是她知道自己如果繼續躺著,這些資料最後還是會被別人的手整理成一段「受害者證詞」。她不是證詞,她是把門打開的人。
蒂娜把老舊筆電搬到她面前。葛拉蒂絲插上電池,螢幕亮起時閃了一下,像快斷氣的燈。喬安把會計副本記憶卡插進讀卡器,輸入 JR32。五條收支路徑在畫面上排開:普萊斯基金會、默頓法官的贊助款、康威行長的債務帳戶、勞克那條沒有名義的現金線、馬隆的運輸結算。
她沒有解釋每一欄。地下室裡的人已經不需要再被教導這座小鎮怎麼吞人。
喬安新增收件端。州警貪腐調查科、達拉斯與新墨西哥地方報、曼非斯通訊社、郡檢察官辦公室。她的右手在鍵盤上很慢,左手裹著紗布,只能放在膝上發抖。
最後一行是觸發條件。
行動當晚,晚上十一點整。若外線未通,接收到指定無線電短碼後立即重送。若本機斷電,恢復供電後自動執行。
葛拉蒂絲在旁邊看著,忽然低聲說:「這樣會把妳的名字也一起送出去。」
喬安沒有停。「名字在數字之前。」
她輸入最後一段識別碼時,指尖抖得按錯一格。螢幕上多出一個錯字,像一條多餘的命。她咬緊牙關,用顫抖的手按下刪除鍵,再把會計副本記憶卡的識別碼完整輸入腳本最後一行。
PACKAGE READY。
AUTOSEND ARMED。
十一點整像一道冰冷的刻痕,烙在螢幕下方。
米格爾盯著螢幕,忽然說:「我可以盯著運輸線。」
道謙看向他。
少年把便當盒拉到身前,掀開凹陷的蓋子,裡面除了碎錄音帶,還有一把小鑰匙和兩張摺成方塊的紙。「學校無人機社團。老師把夜拍模組鎖在器材室。兩台還能飛。電池不太好,可是如果只飛夜間航線,能撐二十幾分鐘。」
海娜皺眉。「你不能回學校。」
「我不從正門。」米格爾立刻說,聲音太急,又硬生生壓低,「器材室後窗鎖壞了。上次我拿錄音帶時看過。第一台看戒治中心後院和 D-3 通風塔,第二台跟馬隆的車,至少跟到郡道81號南側岔路。只要拍到車牌、方向和貨廂,就能讓廣場上的人看見。」
阿爾瑪的手在他肩上收緊。「你現在手還不能拿遙控器。」
「我可以用左手。」他回得很快,眼睛卻避開她,「我不出去追車。我只讓它飛。」
道謙沒有馬上拒絕。他看著米格爾腫起的手指、阿爾瑪手腕那圈裂開的紅痕、喬安滲血的紗布。這座地下室裡沒有完整的人,卻每個人都得負責一條線。
「航線畫出來。」他說,「不用英雄路線。飛得到、拍得到、回得來。」
米格爾點頭,像終於被允許把恐懼變成能操作的東西。
海娜轉身走向地下室另一端。那裡原本堆著壞掉的聖詩架、破木板和漏水的塑膠桶。她把木板挪開,露出前一晚從教堂旁廢棄倉庫拖來的小型發電機、兩張折疊野戰床、四個急救包,以及一箱沒拆封的瓶裝水。
「餐館沒了。」她說,「這裡先當餐館後門。」
沒有人笑。
海娜把發電機推到信徒長椅下方,拉過舊帆布蓋住,又把急救包塞進隔熱材後面。她的動作仍然低調、精準,像在吧台下藏信封。只是現在她藏的不再是被勒索的日子,而是下一次逃回來能不能多活十分鐘的機會。
阿爾瑪坐到混凝土台另一側,拿起葛拉蒂絲給她的鉛筆。識別碼名單被攤在她面前,空白欄位一行接一行。她沒有先找自己的名字,也沒有先找母親。她從第一行開始抄,把每個仍未被寫死、未被釋放、未被移送的人名抄到新紙上。
字很慢,也很直。
米格爾在她身旁畫無人機航線,畫到郡道81號時,筆尖停了一下。阿爾瑪沒有抬頭,只說:「繼續。」
他就繼續。
雨勢變大,水從通風口外沿著鐵格柵滴進來。每一滴都打在鐵桶裡,像一個不肯停的倒數。道謙拿起另一張紙,沒有在上面寫會展中心,也沒有寫 D-3。
他寫下舊火車站。
海娜剛把發電機固定好,回頭看見那三個字,眉頭微動。「你要引勞克去那裡。」
「他會看見他想看見的。」
「他也會知道你希望他看見。」
「所以要讓他以為他看穿了一半。」道謙把舊火車站信號所的位置圈起來,「睡袋、罐頭、繃帶、柴油、軍靴印。太乾淨他不信。太亂他不來。」
喬安看著那張紙。「你打算正面見他。」
道謙把鉛筆放下。「他不會把舞台交給普萊斯,也不會讓馬隆單獨清貨。那晚他一定會選一個能親眼確認我的地方。」
「你要當誘餌。」海娜說。
道謙沒有反駁。
地下室外的雨砸得更重。通風口忽然傳來一段新的無線電雜訊,像有人在同一個網裡按錯了發話鍵。短短一秒後,勞克的聲音滲出來,低而乾。
「北側火車站舊信號所,列入下週活動夜外圍安全點。不要寫進公開路線。」
地下室裡的所有人都抬起頭。
道謙慢慢看向自己剛圈出的那個 X。
他還沒有把誘餌丟出去。
勞克卻已經先說出了同一個地點。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81 話 教堂五線任務與柴油收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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