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謙說完那句話後,地下室裡沒有人再把火車站當成答案。
白光還從北牆裂縫切下來,落在混凝土台邊緣。米格爾把錄音帶取出,貼上「假火車站」四個字。喬安靠牆坐著,左手紗布又滲出一點紅,眼睛卻盯著熄滅的外部頻道綠點。
「行動前一天,」道謙把鉛筆壓在會展中心外圈,「所有能走的東西,都不要只剩一條路。」
海娜看向他。「證據?」
「分流。」
凌晨一點十七分,一輛黑色皮卡放慢速度滑過食品店後方巷口。它不是警長辦公室的車。車窗貼得深,輪胎壓進積水時沒有急著離開,只在巷口停了六秒,像等裡面誰先犯錯。
阿爾瑪跪在通風口下方,半個肩膀探進隔熱材堆與格柵之間。她把蒂娜那份信封筆記影本折成窄條,用兩指推進格柵內側更深處。紙邊刮過金屬,發出極輕沙聲。她手腕上那圈裂開的紅痕被冷風吹得發白,卻沒有停。
「夠了。」蒂娜在後面低聲說。
「不夠。」阿爾瑪把紙再推半吋,「上次就是露出角。」
黑色皮卡的車頭燈忽然亮起,掠過北牆。地下室所有人同時靜止。白光穿過裂縫,掃過隔熱材堆,停在阿爾瑪手背上。她沒有抽手,只把指尖貼得更平,慢慢把影本壓進棉絮後方。
光離開。
她退回來,指腹沾著灰和血。蒂娜沒有再說夠不夠。她走到信徒長椅旁,掀起蓋住緊急發電機的軍用毛毯。底下柴油味被抹布、濕木頭與肥皂粉壓住,但靠近時仍能聞見。她皺著眉,又拖出另一條更厚的毯子,平平鋪上去,四角壓進長椅腿下。
「這樣散熱會差。」米格爾說。
「今晚不開。」蒂娜回,「要開的時候,整座鎮都該聽見別的聲音了。」
葛拉蒂絲坐在混凝土台另一側,把門診掛號終端機的線一條一條拆下來。她的手仍會抖,但抖得有規律,像老舊打字機。終端機太重,不能再留教堂,也不能走食品店後巷。
「另一家食品店倉庫,」她低聲說,「南邊那家,賣酒和冰塊的。老闆的弟弟以前在郡醫院做過夜班警衛。他不會問我為什麼借倉庫,只會說鑰匙放在冰櫃上面。」
海娜問:「他可靠?」
葛拉蒂絲嘴唇顫了一下。「不可靠。但他怕州警,比怕勞克多一點。」
道謙看向她。
她立刻補上:「我不帶原件。只帶終端機和自動發送腳本的第二套。啟動訊號不放在電腦裡,綁在無線電接收器的一個頻道上。收到短碼,就算螢幕被砸了,腳本也會試著送。」
喬安沙啞地問:「哪個頻道?」
葛拉蒂絲把紙推過去。上面只有三組短碼,不寫收件端,不寫名字。「第一組給我。第二組給妳。第三組給他。」
她沒有說道謙的名字。地下室裡的人都明白,名字一旦被寫上紙,就會變成別人的把柄。
凌晨一點四十一分,海娜和蒂娜抬起終端機,與葛拉蒂絲一起從教堂內側通風門出去。道謙沒有跟。他只走到上方爬梯口,聽她們敲兩短一長,再聽雨聲把腳步吞掉。這一次她們不走食品店後巷,而是繞墓園、洗衣店、舊輪胎行,最後穿過南邊那家食品店後方木棚。
地下室少了一台終端機後,空間沒有變大,反而更空。每一處空出的位置都像在提醒他們,剩下的東西不能再被一次抄走。
喬安坐在毯子上,正用右手替左手紗布打結。她的動作太慢,結打到一半就鬆開。道謙蹲到她面前,接過紗布。
「別把手指收進去。」他說。
「它們已經不太聽話。」
「那就讓它們少做一件事。」
喬安短促笑了一下,聲音像乾紙裂開。道謙重新拆開染血紗布,替她清理指端乾掉的血與藥粉。沒有指甲的皮肉在燈下泛白,幾處又裂出鮮紅。他沒有安慰,也沒有問痛不痛,只把新紗布繞過指根,留出血液能流通的空隙。
包好後,他從襯衫內側拿出一張小型記憶卡,放進她右手掌心。
喬安的眼神立刻變了。「原件?」
「副本。」
「原件在哪裡?」
「不在妳手上。」
她盯著他,幾秒後才把手握起來。「你不信我?」
「我不信任何單一路線。」道謙說,「分成兩路。就算一邊被堵死,另一邊也要傳送出去。」
喬安低頭看著掌心。那張記憶卡小到像一片黑色指甲。她的左手沒有指甲,右手卻握著能把整座小鎮撕開的東西。
「如果我又被帶走?」她問。
「妳就讓他們以為那是原件。」
她明白了,臉色更白,卻沒有拒絕。她把記憶卡塞進紗布捲內側,再用牙齒拉緊外層繃帶。這動作讓她額角冒出冷汗,可她仍把結打得很小,很平,像它本來就是急救的一部分。
米格爾坐在角落,替兩台無人機接上最後一組充電器。充電燈被黑膠帶遮住,只剩針孔大的暗紅。他把第一台的夜拍模組擦過一遍,又把第二台過熱的電池拿起、放下,像每碰一次都能讓它多撐幾分鐘。
道謙走過去。「不要貪航程。」
「我知道。」
「看到車,就回傳。不要追到沒電。」
「我知道。」米格爾抬頭,眼裡有紅血絲,「可是如果它載著我媽呢?」
阿爾瑪從通風口旁看過來。
道謙沒有立刻答。他把第二台無人機的航線圖翻到背面,在礦車山路出口與郡道八十一號之間畫一道短線。「那就讓它拍到車。人要靠我們去追,不靠電池。」
米格爾咬住下唇,最後點頭。
凌晨二點零三分,海娜和蒂娜回來了。她們全身濕透,鞋底泥水一路滴到地下室階梯。海娜把三根手指舉起,又放下,表示沒有尾巴。葛拉蒂絲跟在後面,手裡只剩一捲被塑膠袋包住的剩餘線材。
「終端機放好了。」她喘著氣說,「倉庫後門從裡面扣上。電源接冰櫃旁舊插座。接收器綁頻道,測過一次,會亮。」
「亮多久?」喬安問。
「不到一秒。」葛拉蒂絲嚥了一下口水,「夠它啟動。」
道謙把那三組短碼收進腦中,不再看紙。他燒掉紙條,灰燼落進舊咖啡罐裡。
通風口外,雨忽然變大。
那不是普通雨聲,而是大顆雨滴砸在鐵皮、枯葉、碎玻璃與積水上的混合聲。它遮住腳步,也遮住錯誤。黑色皮卡的車頭燈第二次從巷子盡頭掃過時,地下室裡只剩呼吸聲和充電器極低的電流聲。
這一次,車沒有立刻走。
光停在食品店後方巷口,隔著雨幕照向舊教堂北牆。隔熱材堆的陰影被拉長,通風口格柵的鐵條在牆上投出一格一格的黑線。車裡兩個人沒有下來,至少前十五秒沒有。
米格爾的手摸向錄音機。道謙按住他的手背,搖頭。
車頭燈又低了一點,像駕駛把車往前滑了半尺。雨水讓光散開,地下室天花板上浮出不穩的亮斑。阿爾瑪縮在牆邊,手指按到外套內側的那袋電池上。海娜握著一截椅腳,蒂娜靠近發電機,葛拉蒂絲把那捲線材抱在胸前。
三十七秒後,皮卡終於倒車。
輪胎壓過積水的聲音遠去,尾燈沒有亮。它像來時一樣,把自己藏進雨和黑裡。
地下室又等了一整分鐘。
道謙才走向通風口。他沒有開燈,只用指背摸隔熱材邊緣。阿爾瑪剛才推進去的那份影本不會在外側留下角,蒂娜補過的棉絮也不會自己鬆開。
可現在,隔熱材左下角微微翹起。
很小。小到若不是道謙剛才看過阿爾瑪推紙的位置,根本不會注意。
他蹲下,讓指尖停在那道縫前,沒有碰進去。
縫的方向不對。
不是從裡面推紙時撐開的痕跡,而是有人從外面,用薄而硬的東西挑過,再把棉絮壓回原位。雨聲在頭頂變得更重,像整座教堂都在慢慢滲水。
道謙抬眼,看向那盞仍亮著的北牆路燈。
他們沒有等到活動夜才伸手。
有人已經動過通風口。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90 話 決戰倒數:五線同時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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