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筆芯斷成兩截後,地下室裡沒有人先開口。
那不是雨打斷的聲音。太乾,太脆,也太準。道謙蹲下,用兩指把碎掉的黑色粉末捻起一點,沒有放到鼻前聞,只看斷面。有人從外面動過格柵,力道比前一次更直接,像已經知道裡面有警訊,只是故意把它壓碎給他們看。
海娜低聲說:「他們知道我們知道了。」
「不。」道謙把粉末抹在混凝土地上,「他們想讓我們這麼想。」
喬安靠著牆,右手壓住左手紗布,血慢慢透出來。她盯著通風口,眼神比臉色更硬。「勞克不會只讓我們害怕。他會讓我們改計畫。」
「所以不改。」道謙站起來,將舊軍用行李袋拉到身前,「只提早把人放到位置。」
米格爾抬頭。「現在?」
「現在。」
那句話落下後,地下室動起來。
海娜先把信徒長椅下的軍用毛毯掀開一角。緊急發電機躺在陰影裡,油箱口用濕布包住,旁邊接著一截臨時延長線,線頭藏進舊聖歌本堆裡。她跪在長椅下方,把手伸進窄縫,摸到開關護蓋,確認往上是啟動,往下是斷電。她的右手腕舊燙疤在灰光裡泛白,新燙出的紅線還沒有完全收口。
蒂娜看著她。「如果他們從通風口下來?」
「先關。」海娜說,「讓他們看不見台子,也看不見人往哪裡走。」
「那妳呢?」
海娜沒有抬頭。「我在這裡。」
道謙把一捲繃帶丟給她。海娜接住,塞進長椅縫裡,沒有說謝謝。
喬安坐到老筆電前。螢幕只亮最低光,映出她凹陷的臉與乾裂嘴角。她輸入 JR32,右手指節因用力泛白。會計副本的封包狀態跳出:HASH VERIFIED、RECIPIENTS LOCKED、QUEUE SEALED、TRIGGER SET:23:00。
她又點開備援頁面,檢查三次。
葛拉蒂絲不在地下室,卻透過短促雜訊傳回一聲確認。南邊食品店倉庫裡,她正坐在門診掛號終端機前。冰櫃旁的舊插座發出低低電流聲,終端機下面墊著兩本過期啤酒宣傳冊,讓散熱孔不貼地。無線電接收器被她用棕色細繩綁在終端機側邊,天線斜靠一袋麵粉。她將自動發送腳本的觸發頻道重新綁定到接收器,測試短碼時,只讓燈亮了不到半秒。
「亮了。」她對著無線電說,聲音發顫,「只亮一下。」
喬安按住耳機。「夠。」
「如果倉庫被闖進來?」
「別守機器。」喬安說,「讓它自己跑。」
葛拉蒂絲停了一拍。「我知道。」
蒂娜在地下室另一側打開三件外套。第一件是自己的舊棕色外套,內袋縫線已經鬆了,她把一份信封筆記影本折成三摺,塞進內襯裂口,再用針線粗粗縫回。第二件是阿爾瑪的深色外套,影本只有半份,夾著兩點零四分死亡診斷書列表。第三件沒有主人,原本掛在教堂後方衣架上,袖口磨破,口袋裡還有乾掉的泥。蒂娜把空白誘餌紙放進外層口袋,真正影本塞進左胸內袋最深處。
阿爾瑪看著那件外套。「給誰?」
「給能跑出去的人。」蒂娜說。
米格爾把兩台無人機放進書包,一台機身被黑膠帶包住尾燈,只剩針孔紅點;另一台拆掉一半保護架,後方小鏡頭歪著,像隨時會掉。他把備用電池分進兩個襪套,塞到外套內側。右手食指與中指仍夾著木片,動作不快,但沒有浪費。
道謙蹲在他面前,最後一次看航線圖。「第一台,戒治中心後院,D-3 通風塔。盤旋,不追。」
「第二台追車到郡道八十一號前。」米格爾說,「拍到轉向就回來。」
「不是拍到你想看見的東西才回來。」道謙看著他,「是拍到能讓別人相信的東西就回來。」
米格爾咬住下唇,點頭。
阿爾瑪替他拉好書包拉鍊,手指在那顆被遮住的尾燈上停了一下。「黑色皮卡可能還在學校。」
米格爾低聲說:「我知道。」
「你看到它就走。」
「如果它看到我呢?」
阿爾瑪抓住他的外套。「那你更要走。」
道謙把二十五美分硬幣、細鐵片、折疊刀、布膠帶、小型轉接器與清潔承包卡依序放進行李袋。最後,他拿起廢卡車鑰匙。金屬鑰匙齒邊磨得發亮,像魯佛斯粗糙手指留下的最後痕跡。他把鑰匙塞進外袋,手指停了一拍,才拉上拉鍊。
海娜從長椅下爬出來。「你先去哪裡?」
「巷子。」
「芬頓?」
「芬頓。」
喬安抬起眼。「他會帶包。就算他沒有帶,也會知道包在哪裡。」
「他會說。」
「他不會一開始就說。」
「所以不用一開始。」
地下室安靜了一瞬。蒂娜沒有看道謙,只把最後一件外套摺好。米格爾背起書包,阿爾瑪替他把帽沿壓低。喬安按下備援畫面最後一次確認,血從紗布邊緣滲到滑鼠旁,她看見了,卻只用手腕側邊把血抹開,避免滴到鍵盤上。
道謙看向每個人。「二十三點前,誰都不要等我。」
海娜說:「你也不要等我們。」
「嗯。」
沒有告別。這座地下室已經沒有多餘的字能浪費。
道謙從講台後暗門上去,穿過崩塌主廳。破碎彩窗只剩黑洞,外頭傍晚灰光冷冷壓在木椅殘骸上。他沒有從正門走,而是沿側牆裂縫鑽出,繞過北牆那盞還亮著的路燈。燈光照在通風口格柵上,鐵條的影子像一格一格的籠子。
他沒有回頭。
地下室裡,海娜把第一盞電池燈移到長椅後方,讓人從通風口看下來時,只能看見錯位的陰影。蒂娜把三件外套分別掛到不同位置。喬安關掉筆電螢幕,改用手指摸索無線電短碼。阿爾瑪坐在米格爾剛才的位置,把他遺下的一截黑膠帶捲進掌心。
南邊食品店倉庫中,葛拉蒂絲聽見冰櫃壓縮機啟動,嚇得肩膀一縮。她抬頭看向門縫,確認沒有光影,才把死亡診斷書索引記憶卡塞進鞋底與鞋墊之間。她低聲背:「第一組,我。第二組,喬安。第三組,他。」背到第三次時,她把「他」換成「外地人」,又立刻閉嘴。這座鎮會把名字變成編號,她不能再替它多做一次。
米格爾從學校後牆翻進去時,天已經暗下來。他沒有踩平常那塊鬆磚,而是先丟進一顆小石子,等了七秒。沒有人喊。體育館後門鎖著,他走消防梯,上屋頂前停在最後一階,聽見校門口有車輪壓過碎石的聲音。
黑色皮卡關著燈,從正門外慢慢滑過。
它沒有警長辦公室車牌,深色車窗也沒有反光。車子在腳踏車架旁停了三秒,像在確認少了什麼。米格爾把身體壓進屋頂門後的陰影,手指按住書包裡無人機尾燈。阿爾瑪的聲音像還在耳邊:看到就走。
可是走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等皮卡轉過街角,才推開屋頂門。風從操場吹上來,帶著濕草和柏油味。他把第一台無人機放在通風箱旁,接上夜拍模組;第二台放在矮牆後,鏡頭朝南。兩台尾燈被他各自按亮一次,又立刻遮住。
紅點一閃。
另一個紅點也一閃。
航線確認。
米格爾蹲在屋頂陰影裡,短短吐出一口氣。「回來。」他對兩台機器說,也像對自己說。
道謙此時已到郡會展中心廣場對面。
戶外廣場燈架全亮,白光把臨時舞台、州旗、記者區和家屬席照得乾淨過頭。遠處有人測試麥克風,普萊斯的聲音被技術人員放大又切斷。州長車隊還沒進入視線,警長辦公室的人已沿外圈站好,肩線僵硬,視線卻刻意不看舊車輛登記辦公室旁那條窄巷。
道謙站在巷子深處,背靠潮濕磚牆。這裡曾經通往資料室北面,也通往芬頓預定下車的位置。垃圾桶後方有一攤舊機油,牆上貼著半張賭場接駁車班表,最末班被人用黑筆圈起。巷子沒有監視器,但對面高處的會展中心燈光會在車轉進來時照出車頭輪廓。
他把行李袋放在腳邊,沒有打開。右手口袋裡是二十五美分硬幣,左手袖口裡壓著細鐵片。廢卡車鑰匙貼著袋口金屬扣,隨著遠處廣場音響測試發出極輕碰撞。
無線電接收器在他耳邊吐出雜訊。
先是廣場安全頻道,說州長車隊距離外圍管制點二十一分鐘。接著是食品店倉庫那邊短促的電流聲,葛拉蒂絲沒有說話,只用一次短按表示終端機在線。再來是學校屋頂,米格爾壓得很低的呼吸與風聲。最後,一段更深的頻道裂開,像有人用刀從白噪音裡割出縫。
勞克的聲音低低滲出。
「火車站我去。」
道謙沒有動。
同一句話,幾小時前已經在地下室響過一次。這一次,聲音更近、更乾,像勞克正對著某個不該被記錄的頻道重複最後部署。
短暫停頓後,他又說:「教堂和廣場同時動手。」
道謙抬眼,看向巷口外那片過亮的廣場。人群正在進場,家屬席邊緣有人握著文件袋,蒂娜的身影被燈架切成一段一段。更遠處,北側教堂方向沒有光,只有天邊壓低的黑。
接收器底噪裡,忽然混進另一種引擎聲。
不是巡邏車。不是州長車隊。
低、平、太乾淨,像賭場接駁車那種保養過度的柴油引擎。道謙把硬幣移到指節間,拇指壓住邊緣。巷口牆面先亮起一道白光,接著第二道光慢慢轉進來,照過垃圾桶、舊班表與他腳邊的行李袋。
賭場接駁車的車頭,緩緩切入巷子。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92 話 巷中奪包與午夜爆破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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