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爆炸從南側峽谷山路後方鼓起時,廣場上的第二段畫面剛把普萊斯的聲音壓碎。
郡會展中心戶外廣場的雨勢沒有停。臨時燈架被風吹得輕晃,水珠從州旗邊緣滴下來,落在講台前的透明擋板上。普萊斯的手停在麥克風上,指節還維持著演說時那種受過訓練的平穩,可他的臉已經不是剛才那張臉。
大螢幕上,會計副本的五條收支對照表尚未完全淡出,新的視窗便從右下角擴大,像有人硬把另一隻眼睛塞進整座廣場。
夜拍畫面晃了兩下,隨即穩住。
那是戒治中心後院。
畫面從高處俯視,邊緣有風切造成的細微震動。後院泛白的水泥地被雨洗得發亮,三盞壁燈照出一排穿工作服的人。他們雙手沒有被銬在一起,卻走得比被銬住更慢。灰色工作服貼在身上,肩膀縮著,頭一個接一個低下去。有人赤著腳,有人腳上只套一隻鞋,有人手腕還掛著黑色保全手環。
布拉斯萊恩的貨車倒在後院裝卸口旁。
貨廂側邊那個藍白標誌被夜拍模組照得過分清楚。BRASSLINE LOGISTICS 的字母一格一格貼在雨水上,像公司本身也被釘到螢幕裡。
廣場上先是安靜。
不是所有人都看懂金流,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讀懂 REMOTE_ADMIN 或 02:04 代表什麼。可是人被排隊推上貨廂,人人都看得懂。
第一個男人被推上去時,貨廂內側的燈短暫亮起。無人機鏡頭往下壓,剛好拍到他手腕上的識別手環。黑帶上白色小標籤沾著雨,末兩碼被放大到足以讓家屬席前排看清。
「那是中心後院。」有人喃喃。
「那不是成果展示……」
「那是現在?」
聲音像裂縫一樣在雨中展開。
普萊斯的嘴唇動了。他應該要說話,應該要把這一切重新推回「非法輸入」、「惡意攻擊」、「技術事故」那幾個乾淨字眼裡。可是麥克風在他掌心下發出一聲短促尖響,他沒有立刻握住。
他的眼睛離開螢幕,看向舞台左側的技術台。
技術台上的人臉色比他更白。兩名承包技術員徒勞地敲著控制面板,像面板能把正在發生的事改回剛才的宣傳影片。可螢幕沒有聽他們的。
畫面裡,第二個人被推上貨廂。
一名女人摔了一下,膝蓋撞在金屬踏板上。推她的人抓住她後領,把她整個提起來。她手腕翻出的瞬間,保全手環內側那行小碼被夜拍鏡頭捕捉,旁邊字幕自動疊上喬安副本裡的對照欄:HOLD / TRANSFER / D-3。
家屬席前方有人尖叫。
不是恐懼的尖叫,是認出人的聲音。
「麥克!」一個老女人往前衝,被旁邊州警隨行保全攔住,她指著螢幕,聲音撕裂,「那是我弟弟的外套!他進去的時候就穿那件!」
記者區裡,三名州長隨行記者幾乎同時把攜帶式終端機抬高。第一個人不再拍普萊斯,而是把鏡頭對準大螢幕,手指飛快點下錄影與時間標記。第二個人開始把畫面中出現的手環末碼、布拉斯萊恩貨車側邊標誌、後院門號逐項記入筆記欄。第三個人直接對著通訊器低聲說:「現場即時畫面。是現在。重複一次,是現在。」
郡檢察官觀察員站在州長團隊右後方,先前一直沒有說話。他把外套內側的防水筆記本取出,翻開第一頁,筆尖停在半空一秒,才寫下第一行:會展中心螢幕,戒治中心後院,即時無人機。
他抬頭看普萊斯。
那一眼沒有怒氣。
只有程序開始轉向時的冷。
普萊斯看懂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崩塌。不是整張臉垮掉,而是眼角、下頜、握麥克風的手同時出現細小錯位。那種每天面對鏡頭練出的「市長」皮層,第一次沒能貼緊底下那個人。
「各位。」他終於發出聲音,音調過高,「請保持冷靜。這個畫面顯然是——」
「側邊標誌在那裡。」蒂娜的聲音從家屬席刺出來,「你說那是錯誤,那就叫布拉斯萊恩現在把車停下來。」
有人跟著喊:「叫戒治中心開門!」
「叫他們別把人推上去!」
普萊斯的聲音被壓過去。
舞台旁,兩名深色外套男人開始動了。
他們原本分別守在記者區鐵欄與停車場通道。先前大螢幕播金流時,他們的視線一直不在螢幕,而在入口、家屬席、記者區與州長團隊之間來回量距離。現在,兩人同時朝封鎖解除的入口看去。
那裡的路障已經被州警隨行人員推開半邊。外圍臨時封鎖因為螢幕上的即時畫面而失去理由,幾名本地保全正在被州方人員要求退後。入口那條縫,正是他們預備讓混亂鑽進來的地方。
記者區旁的深色外套男人朝同伴抬了一下下巴。
停車場通道那人把手伸進外套下襬,沒有摸槍,而是摸到一只折疊金屬物。只要他衝向家屬席,再讓另一人撞倒記者,鏡頭就會拍到「憤怒人群襲擊活動現場」。州警介入的理由會被拖成暴力衝突,普萊斯也能把證據重新包成外部煽動。
可是他們晚了。
所有鏡頭都沒有看他們安排好的入口。
鏡頭看著螢幕。
看著布拉斯萊恩標誌。
看著被推上貨廂的人。
記者區第一排有名年輕記者忽然轉身,鏡頭正好掃過深色外套男人伸進衣襬的手。那男人停住,像突然意識到自己也被錄進去了。他另一隻手抓住鐵欄,身體前傾半寸,卻不敢再往前。
州方保全比本地保全更快看懂。兩人一左一右壓上去,沒有拔槍,只把他從鐵欄邊帶開。停車場通道那名外部男人轉身想退,卻被剛解除封鎖進來的兩名州警堵住去路。
普萊斯還在麥克風前。
他的暴力事件還沒從舞台旁開始,就碎在鏡頭外。
大螢幕上,第三個人被推入貨廂。貨廂內側的識別碼手環被堆成一排,像一串被拆下來的人名。夜拍畫面在雨裡晃動,接著無人機略微升高,拍到後院門口又有人被帶出來。
學校屋頂上,米格爾咬著牙,右手夾板下滲出血。他用左手控制搖桿,讓第一台無人機維持高度。風越來越亂,螢幕邊緣跳出低電量警示。他沒有把它召回。
「再十秒。」他對自己說。
他看見貨廂門還沒關。
他看見那排被推上去的人。
也看見另一側裝卸口裡有人抬頭,像終於發現頭頂有東西在看。
「回來。」阿爾瑪曾叫他這樣做。
道謙也說過,拍到能讓別人相信的東西就回來。
可是米格爾的拇指沒有立刻後拉。他讓無人機往左偏了半尺,捕捉到貨車車牌、後院門號,以及推人者胸前的承包徽章。低電量警示開始連閃。
廣場上,螢幕畫面被放得更大。
普萊斯終於離開麥克風半步。他看向本地警長辦公室的人,卻發現那些人也在看螢幕。勞克不在。他所依賴的那隻能把混亂整理成報告的手,此刻沒有站在舞台旁。
一名州警低聲向郡檢察官觀察員確認:「我們可以進戒治中心後院?」
觀察員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大螢幕,又看向普萊斯。
「記錄正在進行。」他說,「通知貪腐調查科與現場指揮。任何車輛離開後院,立刻攔截。」
話音剛落,南側峽谷山路方向傳來沉重爆炸聲。
不是煙火。
也不是遠雷。
第一聲從地底滾起,短暫被雨幕壓住,下一秒橘紅火光在遠處山線後方鼓起。聲浪越過舊礦區、會展中心外牆、廣場臨時燈架與人群頭頂,轟然推進胸腔。玻璃隔板震了一下,麥克風爆出尖銳回授,幾名家屬蹲下,記者卻本能地把鏡頭轉向南邊。
普萊斯趁那一瞬間想重新抓住話語。
「各位!這正是我說的外部攻擊——」
螢幕沒有讓他完成。
米格爾的第一台無人機訊號斷了一下,畫面雪花。下一秒,第二個視窗自動切進來。
第二台無人機。
畫面比第一台更低,也更晃。它從 D-3 通風塔上方斜掠過,夜拍鏡頭被爆炸後的火光染成一片白灰。遠方外側藥品倉庫已被炸開,煙柱從山路另一端升起,火舌在雨裡仍然往上舔。
無人機沒有追火。
它追路。
畫面裡,兩輛黑色皮卡正從爆炸方向相反的陰影裡衝出來,沒有開大燈,只亮著被泥水糊住的窄窄尾燈。第一輛越過廢礦入口路旁的新混凝土,第二輛緊跟在後,後車貨斗上方蓋著黑色防水布,布角在風裡猛地翻起半寸。
那半寸足夠了。
鏡頭拍到束帶。
拍到一截灰色工作服袖子。
拍到車內某個人被壓低時,手腕上殘留的紅痕。
米格爾在學校屋頂上整個人僵住,耳機裡只剩自己的呼吸。他把第二台無人機高度再壓低,警示音尖叫,電池欄紅到幾乎看不見。
「阿爾瑪……」他沒有出聲,只讓名字卡在喉嚨裡。
廣場上,所有人看著那兩輛黑色皮卡轉向廢礦入口路。
普萊斯的手從麥克風上滑下來。
郡檢察官觀察員猛地合上筆記本,對著州警說:「現在。攔那兩輛車。」
可第二台無人機畫面忽然劇烈傾斜。它跟著皮卡衝進山路風口,電量歸零前,鏡頭最後一次掃到廢礦入口旁的路牌。
D-3。
然後,一隻手從後車防水布底下伸出來,在黑暗裡用力敲了三下車廂內壁。
畫面斷掉。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100 話 道謙奔向D-3廢礦入口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