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一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在允身上。
他沒有退後。書包帶勒著肩,制服袖口還沾著粉筆灰。霧面玻璃裡,梁昌圭的手指像一根釘子,從小辦公室裡直直戳出來。
門很快開了。
成祿走出來時,嘴唇僵硬得像剛從冷水裡撈起來。他沒有看在允,只把工作服下襬拉直,低聲說:「回家。」
梁昌圭坐在桌後,通話單攤在他面前,紅筆圈住的號碼像一串傷口。
「朴成祿,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的聲音粗硬,卻壓得很低,「這裡是倉庫,不是你家客廳。你兒子放學經過,幫忙問個藥、拿個湯,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現場電話、拖吊、保全內線、工廠簽收,那些不是小孩子能碰的。」
成祿只回:「我知道。」
「你知道還讓他插手?」梁昌圭冷笑,「那天晚上是運氣好,東西進去了,人也送醫了。要是拖吊翻車呢?要是外包司機說沒人授權呢?釜山那邊明天改口,說所有指示都是一個孩子講的呢?到時候誰扛?你扛?我扛?」
成祿的肩膀繃緊。
在允站在門外,聽著每一句話落下。梁昌圭不是不知道那夜誰把路線接起來,也不是不懂四點前送達保住了什麼。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職位的人做了事,最後會變成最容易被推出去的人。
梁昌圭把通話單往桌上一拍。「從今天開始,別讓他進辦公室。牆上的電話表、配送表、宿舍號碼,一個字都不要讓他看。現場的人再來找他,你也給我擋回去。」
成祿沉默很久,才點頭。「我會跟他說。」
「不是說,是管好。」梁昌圭抬眼,「首爾本館那邊把你丟來這裡,不代表他們看不見。你兒子越顯眼,你們一家越難過。到時候不是我一個倉庫長能幫你們收拾。」
這句話讓成祿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在允看見了。父親被罵時不一定會退,可只要牽到家,他就會想起半地下室、調令,還有那份差點把家屬也綁進去的保密切結書。
梁昌圭揮手讓他出去。成祿走到在允面前,似乎想按住他的肩,最後只握緊自己粗糙的袖口。
「走。」
倉庫外天色已黑,停車場一盞燈壞了,另一盞閃得像快熄滅。走到警衛室旁,成祿終於停下。
「以後不要進辦公室。」他說。
在允抬頭。「如果又有人要送醫呢?」
成祿閉了閉眼。「先找我。」
「爸爸在路上呢?」
「找趙姨,找明洙。不要你自己打電話。」
在允沒有立刻回答。前世祕書室教過他,命令背後真正重要的不是字面,而是發出命令的人害怕什麼。梁昌圭怕責任,也怕本館;父親怕他被責任吞掉。這兩種害怕都是真的。
「我知道了。」在允說。
成祿看著他,像想確認這是不是敷衍。可在允沒有再補一句。太多解釋只會讓父親更不安。
那晚之後,在允真的沒有再進辦公室。
至少表面上沒有。
隔天早上,他背著書包經過倉庫側門時,梁昌圭正站在警衛室外抽菸。煙灰落在指尖,他卻沒有彈掉,只用下巴示意在允停下。
「你今天上學幾點?」
「八點二十。」
「現在還有時間。」
在允停在兩步外,沒有問。
梁昌圭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成祿不在,才從工作服內袋掏出一張摺得很小的紙。紙角被汗浸軟,上面寫著天安聖母醫院、骨科、上午門診,旁邊是一串電話號碼與一個女人名字。
「天安二廠廠長的小姨子,昨晚摔到腰。那邊說要先掛號,沒有認識的人排不到。」梁昌圭的聲音比昨天低,甚至有些粗糙,「我不能用倉庫電話打太久。工廠長家裡也不想讓管理組知道是私事。」
在允看著那張紙。
昨天同一個人還警告父親,不要讓孩子插手現場。今天清晨,卻把不能登錄的請託塞到孩子手裡。
梁昌圭被他的沉默刺到似的,皺眉補了一句:「不是叫你做大事。只是確認能不能掛上。電話亭在學校前面,你不是常經過?」
「病人名字、出生年月日。」在允說。
梁昌圭一愣。
「醫院會問。如果要照X光,可能還要身分證字號。掛不到骨科,就先掛急診後轉門診。摔到腰不能一直坐車等。」
梁昌圭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罵他,又罵不出口。他從另一個口袋摸出第二張紙,遞得更快。
「這裡。」
在允把兩張紙折進筆記本內頁。「我會在午休前回覆。不要用辦公室電話等,請趙姨下午去餐廳後門拿紙條。」
梁昌圭盯著他。「你不問我昨天為什麼那樣說?」
在允抬眼。「問了,倉庫長也不會承認。」
梁昌圭喉結一動。
在允把書包帶拉緊,低聲補上:「而且你昨天說的也不是全錯。」
他轉身離開,背後很久都沒有傳來罵聲。
那天上午,在允在學校前的公共電話亭裡打了三通電話。第一通被總機轉到門診,第二通骨科滿號,第三通他換成詢問急診檢傷與下午加掛條件,報上病人腰部摔傷、行走困難、天安二廠員工家屬,終於得到「先到急診櫃檯留下資料」的回答。
他把接話人姓氏、時間、掛號窗口與需要帶的文件全寫在紙上。午休時,他又跑到福利社外撥給趙順愛,讓她轉告梁昌圭:下午一點前到,帶身分證、現金、毛巾,不要空腹等檢查。
放學後,他照舊繞到倉庫周邊,卻不再從辦公室門口進去。
他先去市場藥局,替趙順愛拿一包高血壓藥;又到修車廠旁小食堂,把高相弼油錢報銷的紙條交給老闆娘,請她轉給昌民運輸今晚回來的司機;接著繞去警衛室後窗,把裴明洙壓在交接簿下的箱號紙收走,抄一份後再放回。
每一件事都很小。
藥袋上只有一個名字,油錢紙條只有三行,醫院掛號只是一串時間與窗口。可是這些小事原本都會讓人請半天假、挨一次罵、錯過一班車,最後變成某張確認書裡的「本人疏忽」。
在允開始記住人們的臉。
天安二廠廠長家的女人右手總是扶著腰,說謝謝時不看人;高相弼拿到油錢後只咕噥一句「算他們還有良心」,卻在隔天多留了一張大田休息站堆高機老闆的電話;裴明洙每次把紙塞來都像偷東西,左手傷口慢慢結痂;趙順愛的紙條越來越短,因為她發現只要寫名字、地點、時間,在允就能接上後面的路。
兩週後,倉庫外的請託已經不只來自三號倉庫。
有人請他問牙山醫院夜間掛號,有人請他轉交保險單影本,有人讓他記住哪個司機妻子今天在產房外等,若丈夫車回來晚了,請先打餐廳電話。報酬不是錢。有時是一碗湯、一張餐券、一趟順路載到公車站,有時只是下次誰跑夜車時,願意替另一個人多問一句保全換班時間。
在允把這些都寫進筆記本,但不寫全名,只寫能找得到人的記號。天安腰傷、昌民油錢、釜山急診、高叔大田、明洙箱號。
資訊不能集中,名字不能完整。
這是他在首爾學會的規矩。
成祿發現得比在允以為的更早。
某天夜裡,父親看見他在昏黃檯燈下整理紙條,沒有罵,只問:「這些都是誰給你的?」
「趙姨、明洙,還有幾個司機家屬。」
成祿沉默片刻。「梁倉庫長也有?」
在允停筆。
成祿看見他的反應,便知道答案。他深吸一口氣,像壓下很多話,最後只說:「不要把所有號碼都放在同一本筆記本裡。」
在允抬頭。
父親的臉在燈影下顯得疲憊,卻沒有阻止他。那句提醒不像命令,更像從自己身上割下來的一小塊經驗。
「我會分開。」在允說。
成祿點了一下頭,走進廚房倒水。水聲響起時,在允低頭,在新的一頁寫下:名單分散。請託確認。危險出車,大人出面。
他忽然明白,這裡真正需要的不是站在桌前說正義的孩子。那種話只會讓所有人更快被推出去。牙山倉庫需要的是不會在關鍵時刻斷掉的連結,是有人知道哪家醫院願意接、哪台車正在回程、哪個家屬還沒收到通知。
一條線太細,容易被剪斷。
可是線多了,就會變成網。
那天下午,倉庫前停了一輛熟悉又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舊車。
在允放學回來,遠遠看見車門旁站著一個肩膀寬厚的中年男人。對方穿著皺掉的外套,制服扣子仍舊沒扣,臉被首爾的風和長途車程磨得更黑,手指夾著沒點燃的菸。
吳萬植。
他看見在允,沒有像以前那樣豪爽地笑。那雙總把事情壓下去的眼睛,此刻像終於承認自己壓不住了。
「在允啊。」吳萬植啞聲說,「首爾那邊,我也待不下去了。」
成祿從倉庫裡衝出來,腳步在看見他手裡那本舊手冊時停住。
手冊封皮磨到發白,邊角被油漬和雨水泡軟,橡皮筋一圈圈纏著,像怕裡面的東西散掉。吳萬植把它遞到在允面前,手指微微發抖。
「這些不是公司名單。」他說,「是司機家裡真正會接電話的人。」
在允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陌生號碼、地名、綽號與短短備註擠在一起。首爾、牙山、大田、天安、平澤,像被人用鉛筆偷偷連成另一張泰江地圖。
而最底下,有一行被紅筆圈住的名字。
在允的手停住。
那名字旁邊寫著:會長別墅,夜間舊司機,姜大植。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25 話 沒有名字的互助網與套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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