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允的手停在那個紅圈上。
姜大植。
名字本身沒有讓他立刻想起任何臉。前世祕書室裡,會長家司機的名字多半只會被折進派車表的角落,真正出現在會議室裡的,永遠是車牌、時間與目的地。可是吳萬植用紅筆圈住它,旁邊又寫著會長別墅、夜間舊司機,意思就很清楚了。
那不是現在要撥的電話。
在允把那一頁輕輕翻過,沒有多看第二眼。越像關鍵的名字,越不能在剛拿到手冊的當天就碰。泰江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被急著抓住的線,通常最快斷。
吳萬植看見他的動作,低聲問:「你不問?」
「現在問了也沒用。」在允把手冊合上一半,「吳叔叔如果知道很多,就不會只把名字圈起來。」
吳萬植夾著菸的手僵了一下,苦笑沒有出聲。
成祿站在旁邊,看著那本舊手冊,臉色比剛才更沉。他沒有問吳萬植為什麼來,也沒有問首爾出了什麼事。對司機來說,能把自己真正的聯絡簿交出去,已經等於把最後能靠的人交了出來。
「這東西不能放在我們家。」成祿說。
「我知道。」在允把手冊重新用橡皮筋纏好,「今晚先看,明天分。」
吳萬植抬頭。「分?」
「首爾、本館司機、地方外包司機、退休的人,不能在同一本裡。」在允說,「醫院、修車廠、餐廳、保全,也不能混在一起。」
吳萬植原本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把沒點燃的菸折斷,塞回口袋。
那天晚上,在允沒有睡。
牙山租屋處的燈泡比半地下室那盞更黃,桌面也更窄。李貞熙在裡屋摺衣服,成祿坐在門邊擦車鑰匙,像是不看兒子,卻每隔一會兒就抬眼。
在允把吳萬植的手冊拆成幾層。
第一層是首爾本館司機。那些人多半還被泰江的正式派車表綁著,白天不能動,深夜若接電話,也會先問誰在旁邊。
第二層是地方外包司機。昌民、新進、東海,名字各自不同,實際跑的卻全是泰江的零件與半成品。他們最在意油錢、過路費、回程空車能不能順便載貨。
第三層是退休司機與修車工。這些人不一定願意幫忙,但只要開口,就代表他們知道比現役司機更舊的路。姜大植的名字被他另抄在一張小紙上,沒有寫電話,只寫「先不碰」。
最後一層,是家屬。
吳萬植說得沒錯,這本不是公司名單。真正有用的,也不是司機本人,而是家裡誰會在半夜接電話,誰能把孩子叫醒,誰知道丈夫的車今晚停在哪個休息站。
在允把每個名字拆成符號。首爾姓氏只留一個字,地方司機用車牌尾碼,家屬用市場、餐廳、產房、藥局這類地點記。一本筆記本只留索引,真正號碼分抄到三張紙上,分別交給趙順愛、裴明洙,以及吳萬植自己帶走。
成祿看完,低聲說:「這樣找起來會慢。」
「慢一點,比一次被拿走好。」
成祿沒有反駁。
升上國中後,在允每天多了一段固定路線。早上上學前,他繞過倉庫側門,把前一晚收到的紙條塞進趙順愛放菜籃的木箱;中午用學校前的公共電話打兩三通;放學後再把回覆拆開送出去。
一開始都是小事。
天安聖母醫院骨科下午能不能加掛,牙山醫院夜間急診今天有沒有外科值班,大田修車廠那台老堆高機的老闆星期天在不在,昌民運輸高相弼的油錢到底能不能在月底前報下來。
報酬也不是現金。
趙順愛多裝一碗熱湯,裴明洙替他把學校要交的回函拿到郵局,高相弼拿到油錢後,留下一張平澤休息站保全室的電話。有人給餐券,有人替成祿跑一段代班,有人下次夜車回牙山時順路把藥帶回來。
這些東西在泰江的帳上沒有價值。
可在允知道,它們比一張口頭承諾可靠。前世他做隨行祕書時,真正讓行程順利的也不是祕書室印章,而是誰願意在凌晨兩點開後門,誰會在會長車還沒到前先把電梯留住,誰聽見哪一句話會立刻動起來。
對趙順愛,不能說「公司需要」,要說「病人等不到明天」。
對高相弼,不能先談人情,要先報油錢、距離、進門時間,最後才說誰會在現場簽收。
對吳萬植那些首爾舊同事,不能提泰江兩個字太多,只能問:「今晚你家電話誰接?如果只是通知家屬,不牽涉派車,你能不能幫我轉一句?」
每一句話都要放在對方能承受的位置上。
在允用孩子的聲音講出那些話時,常常看見大人們一瞬間的困惑。他們會皺眉,會想罵,最後卻還是照著做。不是因為他像大人,而是因為他把麻煩切小了。小到對方可以伸手接住,又不至於立刻被文件壓死。
第一個月,這張網安靜地長了起來。
天安二廠有個工人夜裡腹痛,家屬找不到車,在允透過趙順愛叫到一台回程外包車,把人送到急診,油錢由那家人下週分兩次還。平澤小廠的司機妻子生產,丈夫車卡在牙山外環,他讓餐廳電話轉到保全室,再由保全去卸貨區喊人,沒有驚動管理組。大田那邊一批小軸承臨時缺箱號,裴明洙照在允寫的格式補了另紙紀錄,隔天驗收時才沒被推成外包漏貨。
沒有誰因此發財。
也沒有誰高聲感謝。
月底時,趙順愛把幾張餐券壓在空湯碗底下,只說:「這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媽少煮一頓。」
裴明洙則把三張紙偷偷塞給他。上面分別是昌民、新進、東海三家外包司機願意接夜間短途的時間,還有各自不願碰的路線。
「他們說,先不要寫名字。」裴明洙緊張地補充,「只寫車牌尾碼就好。」
「做得對。」在允說。
裴明洙聽見這句,肩膀才鬆下來一點。
成祿也看見了變化。
他仍不喜歡兒子在電話亭前站太久,也不喜歡那些大人把紙條塞給一個國中生。可是每次有人因為一通電話少簽一張奇怪的確認書,或者因為及時掛上號少拖一天傷勢,他的沉默就更久。
某天夜裡,成祿問:「你打算一直這樣做?」
在允把三張分散名單收進不同信封。「不是一直。先撐到大家知道規矩。」
「什麼規矩?」
「不是所有事都要先問泰江。」在允說,「也不是所有忙,都要用自己的命去補。」
成祿看著他很久,最後只把一張加油收據放到桌邊。
「這趟高相弼代班的油錢,月底前要還。」他說,「不要讓人覺得跟我們走,只會吃虧。」
在允低頭看著那張收據,心裡某處很輕地動了一下。
父親還是害怕。
可他已經開始把害怕寫成可以處理的項目。
那天之後,在允把互助網的帳拆成三種。油錢,餐券,代班。能用錢處理的就寫錢,不能立刻付的就用餐券或下次代班抵。誰幫誰、幫了哪一段,不寫全名,只留雙方各自認得出的記號。
這樣一來,請託的人負擔變小,幫忙的人也不至於覺得自己白白被利用。
第一個月平安過去時,牙山三號倉庫沒有發生大事。
這反而讓在允更警覺。
泰江通常不怕底下的人抱怨,也不怕他們互相幫忙。泰江怕的是幫忙變成規則,規則變成不經本館也能運作的路。路一旦被看見,就會有人想把它登記、收編,或摧毀。
月底最後一天,倉庫辦公室的電話在午休前響起。
在允本來只是經過警衛室後窗,準備把藥袋交給趙順愛。裴明洙接起電話後,臉色很快變白。他沒有叫梁昌圭,反而先看向窗外。
在允停下腳步。
裴明洙用手摀住話筒,聲音發抖:「找你的。」
「誰?」
「首爾……泰江物流管理組。」裴明洙吞了口口水,「朴基哲組長。」
在允的手指慢慢收緊。
那個名字從首爾半地下室巷口的黑色轎車裡伸出來過,也從本館面談室裡把父親推到忠南調令前。現在,他越過倉庫長,直接打到了這張還沒有名字的網上。
在允接過聽筒,沒有先開口。
電話另一端傳來熟悉的冷聲,比記憶裡多了一點刻意壓低的和氣。
「朴在允吧?」朴基哲說,「聽說你那邊,最近很會找車。」
在允看向辦公室牆上的配送表。梁昌圭不在,裴明洙站在門邊,趙順愛的湯桶停在走廊另一頭。每個人都聽不見完整內容,卻都知道這通電話不該來。
「我只是幫忙轉話。」在允說。
朴基哲輕笑了一聲。「那正好。大田有一批零件,正式外包車卡住了。群山工廠下午以前要收到。你不是有那些會接電話的人嗎?幫公司處理一趟。」
他的語氣像拜託。
可在允聽見的不是拜託,而是責任被推開時,紙張邊緣摩擦桌面的聲音。
朴基哲又說:「當然,不走正式外包。也不用寫太複雜。小孩子幫忙聯絡而已,對吧?」
在允握著聽筒,忽然明白,第一張真正的網已經被看見了。
而泰江伸過來的,不是手。
是套索。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26 話 泰江保密切結書的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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