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植這個名字落下時,停車場邊的風像短短停了一瞬。
在允沒有立刻接過那疊舊冊子。封皮被雨水浸過,乾成深色邊,紙角磨得起毛,綁繩卻是新換的,結打得很緊。那不是從倉庫角落隨手翻出的廢紙,而是有人多年藏著、反覆確認它還在不在的重量。
「為什麼拿來給我?」在允問。
姜大植看了看他身後的三號倉庫鐵門,又看向他手上的紙袋。老人背有些駝,聲音沙啞,話卻說得清楚。
「聽說,牙山這邊會留下紀錄。」
裴明洙站在一旁,臉色微變。趙順愛在餐廳門口停下擦桌子的手,沒有靠近。成祿剛去南門確認昨夜三七一二的收據,還沒回來。
在允把舊冊接過來。
紙冊比看起來更沉,像裡面夾著的不只是紙,而是好幾個人不敢說出口的年份。
「先進來。」
他沒有把姜大植帶進辦公室。那裡有倉庫長的桌,有管理組隨時可能打來的電話,也有每個進出都會被記住的視線。他轉身走向餐廳後方的小儲藏間。趙順愛看懂了,先一步推開門,把外面的湯桶往門邊挪了半步,替他們遮住視線。
門一關上,鐵皮屋頂殘留的雨水聲變得更近。
姜大植坐下後,手仍放在膝上。他的指節粗硬,掌心有舊方向盤磨出的繭。那是司機的手,不是辦公室裡拿鋼筆的手。
「我以前負責會長別墅那邊。」他說,「不是本館正式派車。城北洞、楊平、泰江家別墅,還有幾個夜裡才會開門的地方。會長韓基燮不想讓太多人看見的車,常常從我那裡過。」
在允垂眼看著封皮。
會長別墅夜間行車日誌。
下面有一行褪色小字,保管人欄已被水暈開,只剩一個姜字的偏旁。
「你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姜大植沉默片刻。「以前拿出來,沒有人敢看。交給警察,會回到泰江法務手上。交給總部,當天就會不見。交給別的司機,只會害他家裡收到切結書。」
他抬起眼,疲憊比皺紋更深。
「可是我聽說,有個孩子讓總部在雨夜求他找車,還讓每一通電話都留下時間。那我想,至少這裡的人知道,紙不是只用來壓人的。」
在允沒有回答。
他打開第一本日誌。霉味、舊油味和乾掉的紙味一起浮上來。每一頁格式都很簡單:日期、出車時間、車牌、出發地、目的地、隨車人、回庫里程。最末欄是備註,字跡有時工整,有時急促,夜裡的行程常常只用縮寫。
城北洞別館。
泰江家楊平別墅。
南山下坡加油。
夜間修車廠。
在允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這些地名不是第一次出現在他眼前。前世祕書室的行程表裡,它們會被包成「私人行程」、「宅邸休息」,或乾脆消失。司機日誌卻沒那麼漂亮。它只管車輪從哪裡出去,停在哪裡,幾點回來,油耗多少。
祕書室能把句子修到沒有縫,輪胎卻會在路上留下方向。
「這裡。」姜大植忽然伸手,沒有碰紙,只在空中點了一下。
在允停住。
那一頁的上半部密密麻麻寫著三天行程。前一天晚上,會長車從城北洞別館出發,繞到楊平別墅,凌晨一點四十回庫。後一天,別墅警衛室取餐,會長夫人車輛維修,夜間九點到南山下坡加油。
中間那一天,整行消失了。
不是空白。
空白會留下紙面的平滑。那一行卻像被薄刀反覆刮過,紙纖維翻起細細白毛,原本的藍色橫線被磨斷,墨痕全被刮掉,只剩一條比其他地方更亮、更薄的傷。
在允的指尖停在頁邊。
姜大植低聲說:「那一天,不是我刮的。」
「誰刮的?」
「不知道。」老人聲音沉下去,「我被叫去補簽保密切結書的隔天,日誌就變成這樣。後來他們說那天我沒有出車。可我的油票少了一張,車庫里程也不是前一天接得上。」
在允往後翻,找車庫里程。
前一日回庫數字與後一日出庫數字之間,差了四十多公里。那不是誤寫。四十多公里足夠從別墅到某個不該存在的地方,再開回來。
「正式行程表呢?」在允問。
姜大植像早知道他會問,從藍夾克內袋取出一只塑膠套。裡面不是完整冊子,而是幾張被折了很多次的影本。抬頭印著泰江會長室年度日程確認表,邊緣有褐色斑點。
「當年別墅警衛室清理文件時,有人偷偷塞給我的。」姜大植說,「他說,至少留一張不是司機寫的紙。」
在允接過影本,按日期往下找。
那個被刮掉的一天,在正式行程表上也不存在。
上午欄位空著,下午欄位空著,夜間欄位更乾淨。不是取消線,也不是私人行程。整段像從來沒有被排過任何事,前後兩天的會長行程卻完整到連用餐地點都有標註。
在允看著那片過分乾淨的白。
前世他死在高速公路路肩,警察無線電中斷,泰江鷹徽的車頭燈直直撞來。那是他親身經歷的死亡,血的溫度至今仍藏在記憶底下。
可眼前這一行,不是那一夜。
這行被刮掉的日期更早,早到他前世還沒有坐上祕書室那把椅子,早到韓裕琳尚未把偽造護照交給他,早到泰江仍用別墅、修車廠與司機的沉默,處理不能被寫進會議紀錄的事。
血腥氣不一定來自眼前的血。
有時候,它來自一張被刮到變薄的紙。
「那天去了哪裡?」在允問。
姜大植喉結動了一下。「我只記得其中一段。城北洞別館,楊平別墅,最後到一間夜間修車廠。不是泰江登記合作的那種,是山路旁邊已經半廢的廠。那晚回來後,車庫有人守著,不讓一般司機靠近。」
「車上是誰?」
姜大植閉了閉眼。「會長一定在。張文植也在附近。至於車裡還有沒有別人,我不敢說。」
不敢說,不等於不知道。
在允把日誌往前後再翻。刮去日期前一週,城北洞別館的夜間出入突然增加;刮去之後三天,泰江家別墅連續寫著「宅邸靜養」,會長正式會議則由長子代為出席。單獨看來都只是高層家務,可排在一起,就像有人先關上門,再把門外所有輪胎痕跡沖洗乾淨。
錢的流向會留下帳戶,帳戶會留下銀行,銀行會留下對帳單。泰江害怕錢被查出來,可錢至少還能用名目與公司包裝。
動線不一樣。
人在某個時間出現在某個地點,見了誰,帶走誰,撞上誰,丟下誰。那一行若空了,就不是少一筆資料,而是有人用整個家族的手,把某個夜晚從世界上挖走。
財閥家最怕的,從來不是帳上的洞。
是車輪停過、卻被迫說沒有人到過的地方。
在允的手指慢慢離開紙面。他想追。身體裡那個曾在祕書室替人開門的朴賢宇,幾乎本能地開始排列下一步:查修車廠、查油票、查警衛簿、查當晚別墅值班名單,再把姜大植藏到安全地方。
可是現在太早。
牙山互助網才剛躲過切結書,暴雨夜的紀錄還沒完全分散。朴基哲仍盯著群山款項,總部隨時能用「未成年插手業務」把他拖出去。更重要的是,成祿還沒有準備好。
父親被泰江從首爾踢到牙山時,肩膀曾像被人拆過一樣垮下去。若這個被刮掉的日期盡頭,真的連到父親身邊,他不能只憑一頁傷痕,就把人推回那道門裡。
「這本日誌,今天不能留在我這裡。」在允說。
姜大植抬眼。
「你帶來的事,已經有人看見。」在允把塑膠套與日誌合上,「這裡會先抄日期、地點、缺口,不抄完整內容。原本要分開放。你也不能回原來住處。」
姜大植苦笑了一下。「你說話,不像孩子。」
「像孩子,日誌會被拿走。」在允回得很平。
老人沒有再笑。他慢慢點頭,像終於確認自己沒有把東西交錯地方。
在允把日誌闔上時,刮痕那頁被紙張壓回去,卻沒有真的消失。它藏在封皮底下,像一條暫時被摺起來的路。只要再打開,所有被抹去的車輪聲都會重新響起。
他正要叫裴明洙去找趙順愛,讓她準備兩只不相連的紙袋,姜大植已經扶著桌沿站起來。
「我先走。」老人說,「停太久,會讓人記車牌。」
在允沒有攔。他知道真正怕留下痕跡的人,才會把每一次停車時間都算得這麼清楚。
姜大植走到門邊,手碰上門把時,卻停住了。
儲藏間外傳來倉庫推車的輪聲,遠處有人喊成祿的名字,像是南門那邊的收據確認回來了。在允的視線微微一沉。
姜大植沒有回頭,只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幾乎被雨後的屋簷水聲吞掉。
「還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還是得說。」
在允看著他的背影。
老人握著門把的手指泛白。
「那天晚上,朴成祿也在現場附近。」
在允的手指僵住了。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30 話 被抹去夜晚的稽核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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