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允沒有看向那張傳真紙第二眼。
他先把手裡那份交易中斷名單壓回申正浩面前,聲音低得幾乎被咖啡店後門的抽風機吞掉。「放回袋裡。現在不要跑。」
申正浩的手指一抖。「不跑?他們都到門口了。」
「你跑,他們就知道資料在你身上。」在允把桌上抄到一半的表格折成四折,塞進自己夾克內袋,「你只是來追欠款的外包代表。生氣、罵人、說泰江不給錢,都可以。不要提貝橋資本,也不要提牙山。」
後門玻璃外,穿泰江物流狀況室制服的男人正低頭確認紙上的報價單編號。另一個人往咖啡店正門方向繞去。
申正浩咬緊牙關,抓起公文袋想塞進懷裡。在允伸手按住袋口,從裡面抽出最外層兩張無關的請款催告書,故意攤在桌面上。
「等一下他們問,你就只說這兩張。」
「那你呢?」
「我是送報價單回牙山的學生,被你叫住問貨款。」在允把牛皮紙袋放到腳邊,讓袋口露出泰江三號倉庫的章,「他們能追到這裡,是因為我上午留下的痕跡。那就讓他們看到痕跡,不要看到表。」
下一秒,後門被推開。
男人的視線先掃過申正浩,又落到在允身上。「牙山三號倉庫?」
在允抬起頭,露出一張高中生該有的疲憊臉。「是。」
「你上午去狀況室放報價單?」
「倉庫長叫我送的。」他沒有否認,「追加零件運送單價一直退,朴組長那邊說要補送。」
男人把傳真紙拍在桌上。那正是報價單編號,旁邊手寫著「確認來源」四個字。
申正浩立刻粗聲插進來:「我管他哪個倉庫!泰江拖我兩個月款項,你們狀況室現在終於肯派人來了?」
男人皺眉。「你是誰?」
「昌民運輸,申正浩。」他把那兩張請款催告書用力推過去,「三月、四月款項都沒結,現在還要降單價。你們要我車跑,就先把錢給我。」
對方顯然不想在咖啡店後門跟外包代表吵欠款。他翻了翻紙,沒看到完整帳冊,只看見催告書和幾張油污沾邊的影本,臉色更冷。
「今天下午四點以後,有誰叫你們來這裡?」
「我自己來的。」申正浩咬著字,「再不來,連找誰罵都不知道。」
在允低下頭,看著桌面反光裡那人的鞋尖。他沒有急著走,也沒有解釋太多。過度乾淨的回答,會比謊話更像謊話。
另一個從正門繞進來的人很快回來,對男人搖頭。咖啡店裡沒有其他可疑桌子,後巷也沒有正在搬資料的人。
男人收起傳真紙,視線停在在允臉上。「報價單送完就回倉庫。總部今天會再確認。」
「知道了。」
他們離開後,申正浩的背已經濕了一片。
在允等到黑色轎車駛出巷口,才把夾克內袋裡的摺紙拿出來,撕成兩半。一半是他剛剛抄出的日期與單號,另一半是尚未完成的金額欄。
申正浩瞪大眼。「你撕什麼?」
「這張不能完整留在我身上。」在允把日期那半遞回去,「你背得住自己的金額。今晚來牙山,後方餐廳。原件不要帶,影本也不要帶完整。」
「你還要開會?」申正浩幾乎笑出聲,「剛才那樣你沒看見?他們已經盯上了。」
「所以才要在他們正式封存前,把誰知道什麼分開。」
他沒有再多說,拿起牛皮紙袋,從咖啡店後門出去。回牙山的巴士晃得很慢,窗外的天色一層層暗下去。在允閉上眼,腦中卻沒有休息。
韓道謙要的是買方看見一堆壞帳。
朴基哲要的是舊行車紀錄與協助網接點。
狀況室追到龍山,是因為報價單編號。
三件事的手已經伸到同一張桌上。
他回到牙山三號倉庫時,餐廳後方只剩一盞黃燈。趙順愛把鍋蓋壓上,沒有問首爾發生什麼,只把後門鑰匙交給他。
「人都到了。」她低聲說,「前門我掛了打烊牌。」
在允接過鑰匙,走到餐廳後方,把木門從裡面鎖上,又把窗簾拉緊。門鎖喀一聲落下時,桌邊幾個人同時抬頭。
申正浩坐在最靠門的位置,外套還沒脫,手指扣著空茶杯。吳萬植靠牆站著,臉色比平常沉。裴明洙把交接簿抱在胸前,左手傷疤在燈下泛白。趙順愛把餐券帳本、過路費票根與鉛筆放到桌中央。成祿則坐在最裡側,面前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只舊菸灰缸,被他轉了半圈又半圈。
在允沒有坐下。他先把桌上的東西依日期排開。
「三月十二日,昌民運輸。」他把申正浩那半張日期紙推到左側,「高相弼叔叔待命一小時四十分,派車指示延後。總部報告寫司機遲到。」
申正浩的嘴角抽動。「那天他老婆要開刀,他本來說不接夜車。結果被叫去等,等到手術時間差點趕不上。」
單獨聽起來,那只是司機被公司欺負的一天。
在允接著放上裴明洙抄的付款保留單。「同一天,牙山三號倉庫付款保留理由,協力車輛未按時抵達。」
裴明洙吞了吞口水。「保留單是隔天早上補的。前一晚我看見高叔叔的車在外面等,可是窗口沒人出來。」
「三月二十七日,東海貨運。」在允把另一張紙往下排,「驗收窗口從南門改北門,沒有通知司機。扣款理由,外包延誤。」
趙順愛翻開餐券帳本,指著一個圈起的過路費日期。「那天北門餐券多開兩份。司機等到晚上,餐廳還給他們留飯。沒人說是他們晚到。」
吳萬植低聲罵了一句。「這些單獨拿出來,全都像倒楣。」
「所以他們才敢這樣做。」在允說。
他把成祿給的油票放到第四列。「四月六日,新進配送,同批零件要求重送兩次。第一次簽收單被退格式不符,第二次報告寫外包延誤。可是三號貨車當晚一直待命,沒有被派出去。」
成祿的手停住。
那張油票上有加油站時間,也有車輛里程。它不能證明整個賤賣案,但能證明至少某一天,泰江明明有車,卻讓外包去背延誤。
一張紙時,它只是父親某晚沒出車的紀錄。
放進這張桌面,它變成整個模式的一齒。
申正浩看著越排越長的日期,原本繃住的肩膀慢慢垮下來。「他們不是一次搞垮我們,是一天一天讓帳面變壞。」
「再把壞掉的帳拿去給貝橋資本看。」吳萬植接下去,嗓音發乾,「說地方倉庫、外包車都不穩,賣掉才合理。」
裴明洙抱緊交接簿。「那明天九點封存……」
「付款保留明細、舊夜間行車紀錄、非正式協助網接點資料。」在允重複那三項,「同時收走,就是要讓這張桌子再也拼不起來。」
餐廳裡安靜下來,只剩冰箱低低運轉的聲音。
申正浩忽然把茶杯放重了些。「我先說清楚。這件事如果被韓道謙盯上,昌民、東海、新進,全部交易都會斷。外包車不像你們倉庫,還有泰江牌子掛著。我們明天沒貨,後天就沒油錢。」
吳萬植皺眉。「現在退也沒比較安全。」
「你開過會長車,你當然這樣說。」申正浩看向成祿,又立刻移開視線,像知道那句話太重,「我手下十幾台車,司機孩子要吃飯。叫我拿命陪你們翻泰江,我做不到。」
裴明洙也小聲說:「如果他們來搜,交接簿在我這裡……我說不定會說出來。」
他說完臉色發白,像已經先被自己的軟弱判了罪。
在允沒有責備他。
前世他在祕書室看過太多被逼到角落的人。真正會毀掉人的,不是恐懼本身,而是有人要求他們假裝不怕,再用那一瞬間的崩潰把整條線拖下去。
「怕就照怕的方式做。」他說。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在允把桌面上的紙重新分成幾疊。「完整資料不會存在。申代表只帶回自己的日期和未付款金額,不帶牙山油票,也不帶餐券帳。趙姨這裡只留過路費與餐券日期,不留外包公司名。明洙哥留付款保留單日期和對象,不留司機家電話。吳叔叔保管首爾那邊待命與派車口供,只寫車牌尾碼。三號貨車的油票,由爸爸自己保管,不交給任何人。」
「如果有人被搶走呢?」裴明洙問。
「那只會少一片。」在允說,「他們拿走你的交接簿,也拼不出申代表手上的未付款。拿走申代表的請款,也不知道哪一天牙山明明有車沒派。拿走我們家的油票,也看不出餐券和過路費。」
趙順愛低頭看著桌上那些被拆開的紙,忽然說:「就像以前名單不能集中。」
「這次不是名單,是證據。」在允把最後一疊推到桌中央,「也一樣不能集中。」
申正浩抹了一把臉。「那誰負責把它們合起來?」
「需要給買方看的時候,再合。」在允回答,「而且只合影本,不合原件。原件留在各自家裡,放在最不像資料的地方。米桶底、棉被套、工具箱、舊帳本,都可以。被問,就說是自己的帳。」
「你要我們把這些放家裡?」申正浩聲音發緊,「泰江的人真來翻呢?」
「他們最會翻辦公室、倉庫、車庫和公司櫃子。」在允看著他,「但他們不可能同一個晚上翻完所有司機家、廚房、工具箱和孩子的作業袋。」
成祿原本一直沉默,這時終於抬起眼。
那眼神裡的不安沒有消失。它沉得更深,像一塊壓在胸口多年的石頭。他看著在允,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你又把自己放進危險裡,像想說這些大人的事不該由你安排。
在允已經準備好聽那句阻止。
可是成祿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慢慢伸手,從舊外套內袋裡拿出一本薄薄的行車日誌。封皮磨得發亮,邊角起毛。那不是姜大植的本子,也不是會長別墅夜間線的殘頁,而是三號倉庫這幾個月來,成祿自己補寫的實際行車與待命紀錄。
成祿把它推到桌上。
「這本,放我家。」他的聲音很低,「誰來拿,都要先過我。」
在允的指尖停在桌沿。
那句話並不大聲,也不是承諾。可它比任何簽名都重。父親的沉默,這一次不是躲開,而是把自己的位置放進了桌面。
吳萬植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我拿首爾待命那疊。反正我早就被盯過了。」
趙順愛把餐券帳本合上。「過路費跟餐券在我這裡。餐廳帳誰都嫌油,最好藏。」
裴明洙咬牙點頭。「付款保留日期我抄兩份。一份我家,一份放警衛室破椅墊底下,但不寫全名。」
申正浩看著眾人,最後把自己的公文袋重新扣好。「我只帶我的。其他我不知道。」
「對。」在允說,「你不知道,才是保護。」
他把最後一張白紙攤開,寫下明天九點以前要完成的事:各自帶走自己的部分;不要走同一路;不要同時打電話;若有人被叫去總部,只說自己的欠款、自己的車、自己的帳。
鉛筆寫到一半,餐廳牆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
趙順愛看向在允。在允點頭,她才走過去接起,先不說名字,只問:「哪裡?」
電話那端聲音很急,斷斷續續傳來。趙順愛的臉色在幾秒內變了。她捂住聽筒,轉身看向在允。
「貝橋資本那邊……實地查核提前了。」
申正浩猛地站起來。「提前到什麼時候?」
趙順愛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聽筒另一端又補了一句,這次連站在桌邊的在允都聽見了。
原本排在十天後的實地查核,改到明天上午八點。比總部封存時間,還早一個小時。
在允低頭看著桌上還沒分完的送貨單、油票、餐券帳與通話備忘。所有人的恐懼還沒來得及收好,時間已經被狠狠切掉。
明天,貝橋的人會先進倉庫。
而韓道謙的人,也會在九點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