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第三通落下時,俊瑞一行人剛踏進柳河門山門。
夜風還帶著洛陽西門的酒味與藥草霉味,世琳嘴角的血未乾,走路時肩膀微微一沉,卻沒有讓都賢久扶她。郭晉吊著右臂,左手握著木棍,指節僵硬。都賢久走在最後,寬厚的身影擋住追來的夜色。
大殿門敞開。
燈火比平日亮了兩倍,殿中長老、內堂組長、外堂弟子、醫藥堂雜役,連平時只在灶房與馬廄間奔走的末端弟子都被召來。人群分成幾層站著,位階越高越靠前,越低的人越貼近門邊。俊瑞一進殿,就感覺無數視線落在他袖口、世琳臉上的血、以及他掌心握緊的碎紙上。
閔光站在殿中央,鬚髮半白,杖棍點在地上。他看起來不像被告發的人,反而像已坐穩審問席的判官。
韓柏林坐在主位,深色長袍垂在椅側,佩劍仍未出鞘。他的目光掃過俊瑞,又停在世琳身上。
「人帶回來了。」韓柏林低聲說。
俊瑞俯身行禮。「回門主,人還活著。」
世琳跟著行禮,動作稍慢。殿中立刻有人低聲竊語。
閔光冷笑一聲,沒有等韓柏林再問,便先開口。
「人活著,不代表事清楚。」他抬杖指向俊瑞,「李俊瑞,你借外堂營運之名,擅改倉庫流程,逼弟子簽名畫押,還把末端弟子編成私下聽命於你的組別。今日更荒唐,竟派南宮世琳夜入西門客棧,勾結外人偽造字據,意圖把藥材虧空之罪推到本長老身上。」
殿內嗡聲一漲。
末端弟子們本能地低下頭。有人想看俊瑞,又不敢抬眼。小平站在倉庫弟子那列,臉色青白,雙手絞在一起,像隨時會被叫出去受杖。
閔光的聲音壓得更沉。
「他還偽造本長老私印。藥材取出許可、瓶塞印痕、交易字據,全都出自他手。各位想想,一個下級武士,手中拿著一堆他自己寫的帳冊,然後說長老有罪。若今日不問清,明日是不是連門主命令,也要先問他表上怎麼寫?」
這句話落下,殿內幾名長老的表情明顯變了。
俊瑞沒有立刻反駁。
他看著地面石磚上的燈影,讓呼吸壓回平穩。對方第一刀不是切證據,而是切資格。只要讓所有人相信「下級武士不能寫長老」,後面所有數字都會被當成冒犯。
韓柏林的手指在椅扶上輕敲一下。
「白道允。」
內堂隊列前,一名步伐平穩的青年走出。青色絲綢名牌垂在腰側,背面內堂印紋在燈下閃著冷光。俊瑞認得那名牌。當日它曾壓在外堂帳冊上,要把世琳從評估流程裡調走。
白道允向韓柏林行禮,語氣平穩。
「回門主,南宮世琳本已受內堂輕功組調令。外堂無權以步法未達標為由,限制她接受內堂訓練。」
世琳抬起眼,目光一冷。
白道允沒有看她,只繼續說:「但李俊瑞記錄調令後,仍命她留在外堂,並讓她執行夜間跟蹤、客棧偵察等任務。這些任務未經內堂核可,也非正式委託。以內堂規矩看,這已不是訓練,而是私組人手。」
「我不是——」
世琳才開口,閔光的杖棍已重重點地。
「你深夜在西門客棧被人帶回,還敢說不是私行?」
世琳咬住牙,血色又從嘴角滲出。
俊瑞抬手,示意她先停。
白道允的證詞比閔光更麻煩。閔光是攻擊,白道允則把位階鋪成路,讓所有人順著「內堂權限」去看世琳的偵察。青綢名牌一亮,外堂評估就像被壓回泥裡。
韓柏林看向俊瑞。
「李俊瑞,你有解釋的機會。」
殿中一片寂靜。
那不是願意聽的寂靜,而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一名下級武士如何在元老長老、內堂組長與門主面前不被壓垮。末端弟子們的鞋尖幾乎全對著地面。郭晉握木棍的手在抖,小平眼眶發紅,老秦縮在醫藥堂那列,不住吞口水。
俊瑞走到殿中央,將袖中兩截斷木牌放下。
接著,是世琳帶回的交易字據碎片與藥瓶瓶塞。
瓶塞落在木案上時,朱紅印痕只有一角,殿中卻仍傳來幾聲抽氣。
閔光的眼皮微微一動。
俊瑞低聲說:「我不請門主先判印,也不請門主先判人。」
閔光冷冷道:「你當然不敢。因為印是假的。」
俊瑞沒有看他。
「請依序攤開三類東西。」他說,「第一,倉庫藥材出納表。從止血散缺口開始,到活血丹三次取出為止,列品項、數量、開庫時辰、領取者、治療者、傷者與事後回點。」
小平猛地抬頭。
俊瑞繼續道:「第二,醫藥堂處置與受傷時間表。誰受傷、何時處置、用什麼藥、由誰治療。這一表可以問老秦,也可以問傷者本人。」
老秦聽見自己名字,腿明顯一軟,仍被旁邊弟子扶住。
「第三,委託報酬與私人寄放銀流向。活血丹異常取出的日子,陳武名下銀八兩入帳。若三表日期不合,算我偽造。若三表日期相合,再問印是怎麼到瓶塞上的。」
殿內的嗡聲忽然變了。
剛才那些只敢低頭的人,終於有人偷眼看向閔光。不是因為他們相信俊瑞,而是因為「依序攤開」這四個字讓事情不再只是誰的聲音比較大。
韓柏林的目光沉了下去。
「小平。」他說,「原始帳冊何在?」
小平像被雷打中,立刻從隊列裡跌出來跪下。
「回、回門主,我照李俊瑞說的守倉庫,倉庫門沒再開過。後來鐘樓鼓聲響,我要把原始帳冊帶來大殿,可是……可是……」
他的嘴唇抖到幾乎說不出字。
俊瑞的心微微一沉。
小平把額頭貼到地上,聲音破掉。
「原始帳冊不見了。」
殿內霎時炸開。
「不見了?」
「怎麼會不見?」
「果然是假的吧?」
「剛才還說要攤開,現在最重要的帳冊就不見?」
閔光沒有立刻說話,只慢慢轉頭看向俊瑞。那眼神像早已等著這一刻。
小平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我真的沒開門!我守著,老秦來過一次,我沒讓他進。鐘樓弟子催我去大殿,我才回頭拿帳冊,可架上只剩外皮,裡面空了。我、我不知道誰拿的……」
郭晉忍不住往前一步。「倉庫有後窗。」
閔光厲聲打斷:「住口。你們一個管出席,一個管倉庫,一個夜探客棧,全都聽李俊瑞差遣。如今帳冊不見,倒想推給什麼後窗?」
韓柏林抬手,殿中聲音被壓下。
俊瑞看向小平。「你看到外皮?」
小平抬頭,茫然點頭。「看到了。封面還在,裡面被抽走了。」
俊瑞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只抽內容,留下封皮。這不是匆忙偷走,是讓人以為帳冊還在,直到大殿上才暴露。對方算準了時間,也算準了小平會被叫來。
閔光上前一步,杖棍敲在石地上,聲音如斷木。
「門主,這還不清楚嗎?他所謂的原始帳冊,根本拿不出來。因為從一開始,他就只準備了能指控本長老的假表。如今局被拆穿,便說帳冊不見。下級武士擅權,私組弟子,夜探客棧,偽造印章,四罪並列,若不立刻拿下,柳河門還有什麼門規?」
幾名長老互看一眼,神色已偏向同意。
白道允垂著眼,青綢名牌安靜地貼在腰側,像一條冰冷的界線。世琳站在殿邊,臉色蒼白,卻把背挺直。都賢久沉默地往前半步,立刻被俊瑞用眼神止住。
不能動。
只要有人拔劍、推人、護主,閔光就會把「私組人手」四個字釘死。
俊瑞把視線從閔光臉上移到木案。
斷木牌、碎紙、瓶塞,全都太薄。沒有原始帳冊,這些東西都會被說成拼湊。馬老人那句話仍在耳邊:審問一開,你手上的紙,先得證明不是你自己寫的。
他吐出一口氣,正要開口請韓柏林封鎖倉庫與後窗,殿外忽然傳來破空聲。
有什麼東西被人從門外丟進來,啪地摔在大殿石地上。
眾人同時退開。
那是幾張燒焦的紙片。
紙邊捲黑,中央仍殘留半截欄線,焦味很新,像剛從火裡被抽出。小平看見其中一角,整個人僵住。
「那、那是……出納表的欄……」
俊瑞蹲下,沒有立刻伸手。他在灰黑紙片邊緣看見了熟悉的格線,也看見某個被燒去大半的字。
活。
只剩這一個字,已足以讓所有人想到活血丹。
殿門外空無一人,夜色深得像早已吞掉丟紙的人。殿內所有視線又一次回到俊瑞身上,只是這一次,比方才更沉、更冷。
閔光的嘴角在燈火下慢慢揚起。
「李俊瑞。」他輕聲說,「你的帳冊,自己燒得乾淨嗎?」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18 話 三表反證,周七攜瓶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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