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三字在夜色中被送出,天亮以前,便變成了立在穀倉前的黑色盾牌。
柳河門巡邏組抵達清水村口時,晨霧還沒散。村外稻草濕成深色,穀倉屋簷下掛著往年柳河門留下的舊木牌,可木牌前方,多了一面刷著黑雲紋的圓盾。
盾後站著五名黑雲館武士。
他們披著半舊黑衣,腰間長刀都擦得發亮,像是特意讓村民看見。為首那人倚著穀倉門柱,腳邊放著已開封的委託文書。清水村村長站在旁邊,兩手縮在袖中,眼神一直避開柳河門弟子。
小平最先變了臉。「村長,今日不是換防日嗎?我們照委託表來的。」
村長吞了口口水。「是、是換防日。只是黑雲館昨日已經來過,說柳河門近日內鬥,長老被逐,怕顧不上村裡秋糧。他們願意半價守七日,我這裡……也不能讓穀子冒險。」
郭晉攥緊左拳。「我們沒有遲到。」
「沒有遲到?」黑雲館武士笑了一聲,抬腳踢了踢圓盾,「盾牌都立了一夜,你們才到。清水村要的是守倉的人,不是拿著表來解釋的人。」
趙傑拔高聲音。「黑雲館搶委託搶到柳河門頭上,還敢站在這裡?把文書拿來!」
為首武士手按刀柄,笑意更冷。「怎麼,柳河門如今連村長簽過的委託也要搶回去?若要動手,我們五個奉陪。只是傳出去,怕不是遲到門派,還要多一條仗勢欺村。」
趙傑臉色鐵青,右手已摸上劍柄。
俊瑞抬手,按住他的腕側。
「先停。」
趙傑猛地回頭。「你還要忍?」
俊瑞沒有看他,只看著村長袖口邊緣發抖的手。清水村村長不是在挑釁,而是在怕擔責。他怕穀倉失火,怕秋糧出事,怕柳河門內鬥後沒人負責,也怕眼前兩派在村口拔刀。
這種人,用怒氣壓不回來。
俊瑞向村長伸手。「文書副抄。」
村長愣住。
「既然已改委託,柳河門需要記錄原因、價格、接手時辰與負責人。」俊瑞語氣平穩,「下次若穀倉出事,村裡也知道該找誰。」
黑雲館武士的笑容淡了些。
村長猶豫片刻,終究讓人抄了一份副抄。俊瑞接過,先看時辰。黑雲館昨日未時到村,酉時簽約,半價,七日,五人輪守。落款處墨跡乾得很透。
不是臨時搶。
是提前算好的。
他把副抄摺好,放進懷裡。「柳河門今日撤回。清水村穀倉警備,由黑雲館承接七日。若村裡有額外傷者或火災,不在此委託內,仍可按江湖盟規矩求援。」
村長張了張嘴,最後只點頭。
小平急得壓低聲音。「就這樣走?他們踩著我們臉了!」
俊瑞轉身。「臉面不能守倉。現在拔刀,只會讓清水村更確定換人是對的。」
黑雲館武士在後方嗤笑。「回去吧,拿表慢慢畫。下次早些來,別讓村長等到睡著。」
那句話追在眾人背後。郭晉的肩膀繃得很緊,世琳走在最後,沒有回頭,卻把穀倉前五人的站位、刀鞘長短、村口兩條側路,全記在眼底。都賢久沉默地走在隊伍外側,寬大的身影擋住幾個想跟上看熱鬧的孩子。
回到柳河門時,午鐘已響。
趙傑一路壓著怒氣,進演武場便冷聲道:「你那套流程不是很準?結果連村子都被人搶了。半價就能打垮的規矩,算什麼規矩?」
幾名外堂弟子低下頭。清水村不是大委託,報酬甚至不夠修半面牆,可它多年由柳河門負責。黑雲館搶走的不是錢,是「柳河門會來」這件事。
俊瑞把清水村委託副抄攤在木案上,又拿出過去一個月的委託紀錄。
「輸的不是今日換防。」他說,「是昨日未時。」
眾人一怔。
俊瑞用炭筆在紙上劃線。「黑雲館提前一天抵達,先讓村長看到人,再給半價。等我們照原委託日到場,位置已經被佔。若我們只照委託請求後出發,往後每個村都可能變成清水村。」
小平抹了一把臉。「那怎麼辦?難道每個村都派人守著?我們哪來那麼多人?」
「不是每個村。」俊瑞翻開紀錄,「先分風險。」
他把近一個月所有外部委託逐一抽出。商團護送、穀倉警備、渡口巡查、村落夜哨、道路坍塌確認。每一張旁邊都補上四項:請求送達到出發花了多久,從柳河門到現場距離幾里,中途是否有岔路與窄道,參與弟子受傷後幾日歸隊。
那些原本只是收尾後歸檔的紙,慢慢被排成一張更大的圖。
清水村,距離近,報酬低,信任高,秋糧季風險上升。
白岩村,距離中等,黃土田多,山路兩側可藏人,過去三次求援皆在傍晚。
月下村,水井集中,一旦被傳出毒訊,村民會在半個時辰內慌亂。
東林渡口,商團過夜多,若被假訊拖開防線,貨與人都會暴露。
俊瑞沒有說黑雲館下一步必然在哪裡。他只是把每個村的「被奪走前置位置」標了出來。
「委託不是從村民跑來求援才開始。」他低聲道,「在對方能提前站上位置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世琳站在地圖旁,短髮被汗黏在頰邊。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拿起細炭。
「這條不是官道。」她在清水村與白岩村之間畫出一道斜線,「獵戶會走。雨後泥深,但比官道少一里半。這裡到月下村後井,也有小路,夜裡不好走,可我能帶兩人過去。」
俊瑞點頭,讓她把所有村間小路標出。世琳畫得很快,卻不亂。每一條線旁,她都加上能否通馬、雨後是否積水、適合幾人通行。她不是在畫漂亮地圖,而是在把自己跑過的路變成所有人能用的路。
都賢久沉默看了許久,忽然指向三處空白。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他聲音很低,「夜裡若都從山門出發,太慢。可以先放三個巡邏據點。」
趙傑皺眉。「你要弟子睡野地?」
都賢久垂下眼,卻沒有收手。「不是睡。兩人一組,換班等信號。北面舊磨坊能看清水村與白岩村岔口。西邊石橋能接月下村。東坡松林能望東林渡口火光。」
俊瑞看向他指的位置。
三處據點不大,卻剛好把原本從柳河門山門向外發散的空白切碎。若傳令抵達據點,不必再等山門整隊,最近的人能先行確認,後隊再依回報補上。
「可行。」俊瑞說。
都賢久肩膀微微一鬆。
小平立刻翻出人名表。「兩人一組?那恢復組不能亂派。郭晉右臂還沒完全回來,柳健那幾個夜巡也不能連排。」
「所以看歸隊日。」俊瑞抽出傷者恢復表,「三日內歸隊者,只排白日近路傳令。五日以上無反覆者,才能進夜間據點。上次黑石峽受傷的人,不排連夜。」
趙傑冷笑。「敵人都搶到村口了,你還在算誰能不能站夜?」
俊瑞抬眼。「站不住的人排出去,只會多一個要救的人。」
趙傑一時語塞。
傍晚前,新的巡邏表貼上告示板。最上方不是清水村的敗筆,而是四個大字:風險地圖。
村落被分成紅、黃、黑三色。紅色代表近期可能被黑雲館搶先佔位,黃色代表易受假訊息引動,黑色則是若出事會牽連商道或糧倉的要點。每一色旁都有最近據點、最短路線、確認問題、可派組別與後續支援時辰。
弟子們圍在板前,這一次沒有人笑紙多。
因為清水村的盾牌還像刺一樣扎在每個人眼裡。
俊瑞站在告示板旁,看著最後一欄乾透。清水村那格被標上「已失去七日」,旁邊另寫:七日後重新評估,不爭口舌,只看結果。
他放下炭筆,手指仍沾著黑灰。
就在此時,山門外傳來急促馬蹄聲。
守門弟子剛要喝問,一名黑雲館武士便踉蹌衝進門內。他身上的黑衣被撕開,肩上有刀傷,手裡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農夫。那農夫半張臉沾滿泥與血,嘴裡只剩破碎喘息。
黑雲館武士一見告示板前的人群,便像終於撐不住般跪倒在地。
「柳河門!」他嘶聲大喊,「白岩村遭山賊群襲擊!村口燒了,死了好幾個人!快派人去!」
告示板前所有視線瞬間轉向白岩村那一格。那裡剛被世琳用炭標上黃土田、傍晚求援與山路可藏人。
趙傑已經拔出半寸劍鋒。
俊瑞卻沒有看劍,也沒有看黑雲館武士的傷。他的目光落在那名農夫垂下的草鞋上。
鞋底的泥,在暮色裡紅得刺眼。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23 話 紅泥識破假訊木牌改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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