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那抹紅泥,像是刻意踩進俊瑞眼裡。
趙傑劍鋒已出半寸,怒聲喝道:「還看什麼?白岩村死人了!立刻出動!」
黑雲館武士跪在地上喘著氣,肩上刀傷還在滲血。他身旁那名農夫趴伏著,滿臉泥血,雙手抓著地面,喉嚨裡擠出破碎哭音。
「救、救命……山賊好多……村口都燒了……」
告示板前的弟子們全亂了。白岩村那格才剛被標上黃色,旁邊寫著「傍晚求援」「黃土田」「山路可藏人」。現在求援真的來了,還是由黑雲館武士拖人進門。若柳河門不動,明日流出去的話會更難聽。
小平臉色發白。「李、李俊瑞,這怎麼辦?」
俊瑞蹲下身,看著農夫草鞋邊緣那層泥。不是白岩村田埂常見的淡黃土,而是濕潤黏重的暗紅,乾後還帶細砂,就像清水村回程時,世琳在地圖上標過的黑雲館後山岔路一樣。
但只憑泥色,還不夠。
「照新回報格式問。」俊瑞說。
趙傑猛地瞪他。「現在問格式?你是聽不懂死人兩個字嗎?」
「聽懂了。」俊瑞沒有抬頭,「所以更要問清楚。錯派出去的人,也會死。」
趙傑咬牙,卻一時找不到話壓回去。
俊瑞轉向農夫,語氣短而平。「山賊多少人?」
農夫抽著氣。「二、二十幾個……不,三十個……滿山都是!」
「目擊地點。」
「村、村口……他們從東邊山路衝下來。」
世琳站在一旁,眼神忽然動了一下。白岩村東邊是黃土田與低坡,真正能藏人的山路在北側,不久前她才剛把路畫上去。
俊瑞再問:「燒了幾棟屋?」
農夫嘴唇顫抖。「很多……三棟,不,五棟!火很大,半個村都看得到!」
「先說很多,再說三棟,再改五棟。」俊瑞把每個答案記在木片上,「誰受傷?村長在哪?穀倉有沒有燒?」
農夫眼神閃了一下。「我、我逃得急,不知道。」
「你從哪逃出來?」
「村口。」
「剛才你說村口被燒,山賊在村口。」
農夫的手指抓緊泥地,肩膀僵住。
黑雲館武士立刻插話:「他嚇壞了!你們柳河門拖延不救,還要逼問受害人?」
「輪到你。」俊瑞抬眼看他,「你在哪裡遇到他?」
黑雲館武士冷哼。「白岩村外。」
「白岩村哪一側?」
「南側。」
世琳的聲音低低插入:「南側是水渠,不通馬。」
黑雲館武士臉色一沉。「我從旁路繞過去不行嗎?」
俊瑞沒有理會他的怒氣,只看向世琳。
世琳已經蹲到農夫腳邊。她沒有碰傷口,只伸手捏住草鞋邊緣,用刀尖挑下一小塊泥,放在指腹上搓開。
「不是白岩村的泥。」她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世琳抬起眼。「白岩村田地是黃土,雨後會發亮,乾了會裂成粉。這個泥黏、紅,裡面有黑砂。我在清水村回來時看過,黑雲館後山小路就是這種。」
農夫的喘息停了一瞬。
那一瞬太短,卻足夠讓附近幾名弟子變了臉。
趙傑握著劍,臉上怒意仍在,卻不再急著往外衝。「你說他是假?」
「現在只能說回報不成立。」俊瑞站起身,「山賊人數兜不攏,目擊方向兜不攏,燒毀建物數量兜不攏,泥也兜不攏。」
黑雲館武士猛地撐起身。「你敢拿幾句話賭白岩村人的命?」
俊瑞看著他肩上的傷。傷口淺,邊緣乾淨,像是自己割開後刻意扯裂衣料。血不少,卻不在要害。
「不賭。」俊瑞說,「派確認組。」
趙傑皺眉。「只派確認組?若是真的呢?」
「所以三人去最近據點先查白岩村外圍。若見火光、屍體、山賊痕跡,立刻放第二道信號,本隊再出。」俊瑞轉身指向告示板,「本隊不離山門。南橋、東林渡口、月下村全保留應對。」
他點名:「世琳、郭晉、林岳。走白岩村北側獵戶小路。只確認,不交戰。半個時辰內回報第一信號。」
世琳立刻應聲,郭晉也抓起傳令繩。被點到的年輕弟子林岳臉色發白,仍咬牙拿了木牌。
小平急忙遞上短布包。「止血粉、繃帶、水袋。別亂用,回來要對表。」
郭晉低聲道:「知道。」
世琳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那農夫。農夫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
趙傑仍不甘心。「若半個時辰後白岩村真被屠了呢?」
俊瑞望向山門外越來越暗的天色。「那就是我的責任。現在出錯,也會是我的責任。」
這句話落下,演武場短暫安靜。
前世工廠裡,最糟的不是停線後被罵,而是所有人為了怕被罵,讓異常一路流到火光吞沒產線。眼前也是一樣。黑雲館想要的不是白岩村,而是讓柳河門在恐懼裡全隊出動,讓每個人親眼看見帳冊與確認問題「害人遲疑」。
他不能讓對方選擇柳河門該站的位置。
確認組離開後,時間變得特別慢。
農夫被安置在醫藥堂外側,由小平看著。黑雲館武士被都賢久擋在演武場邊,寬厚身影像一堵牆。趙傑來回踱步,劍一直沒有入鞘,幾次想開口,最後都被俊瑞面前的風險地圖壓住。
半炷香後,西側哨點傳來短哨。
不是白岩村方向。
守門弟子奔進來,聲音急促:「南橋!南橋商道有貨車翻覆!兩車布料壓在橋口,車夫受傷,還有幾個流民靠近想搶貨!」
小平倒抽一口氣。
趙傑臉色也變了。
若剛才全隊往白岩村奔去,南橋此刻便只剩空門。
俊瑞立刻推動木板上的石子。「本隊出。都賢久帶防線組先行,趙傑守前側橋口,小平帶醫藥包,三名弟子固車輪。郭晉不在,後方傳令由第二組補。」
趙傑這一次沒有反駁,只重重把劍推回鞘中,又重新拔出。「南橋多少人?」
「不知道。」傳令弟子喘道。
俊瑞看了他一眼。「下一次要帶人數、車數、傷者數。」
弟子一僵,立刻低頭。「是。」
南橋離柳河門不遠,卻是商道窄口。眾人趕到時,橋邊一輛貨車歪倒,另一輛半個輪子陷進溝裡,布匹木箱散了一地。車夫抱著腿哀叫,幾名商團夥計拿棍擋著外圍流民,已快撐不住。
都賢久第一個踏上橋口,低聲說:「這裡不能過。」
他的聲音不大,卻比吼叫更穩。兩名試圖鑽過車底的人被他一棍壓退,趙傑則帶人封住另一側,這次沒有追出去,只把劍橫在貨箱前方。
俊瑞掃過現場。「先救人,後固貨。橋口清出半丈,翻車不推,先墊輪。小平,傷者分兩邊,能走的後退,腿斷的別動。」
小平衝到車夫旁邊,一邊拆布條一邊罵:「叫你別動就別動!腿斷還想爬,你嫌骨頭不夠碎是不是?」
商團管事滿頭冷汗,認出柳河門標記後差點哭出來。「我派人求援才一刻鐘,你們怎麼這麼快?」
俊瑞沒回答。他只是看著橋面散落的物資與外圍退散的人群,確認沒有真正山賊隊伍。這不是大戰,卻正是信任會不會流失的地方。晚半個時辰,貨物被搶,車夫傷重,商團只會記得柳河門沒有來。
一個時辰後,車輪被木楔穩住,布匹重新裝車,受傷車夫也被抬到路邊。管事握著俊瑞的手,連聲說會把今日之事寫進商團回報。
趙傑站在橋口,看著已被守住的貨車,臉色複雜。
他低聲道:「若剛才去了白岩村……」
俊瑞把最後一筆傷者數寫完。「所以要先確認。」
話音剛落,北側小路有三人奔來。
世琳走在最前,衣角沾著草屑,呼吸很穩。郭晉跟在後頭,臉上有汗,卻沒有受傷。林岳則白著臉,像剛從一場看不見的戰裡逃出來。
世琳到俊瑞面前,立刻回報:「白岩村無山賊痕跡。村口未燒,屋舍完整,村長說今日只有兩名獵戶晚歸,沒有人求援。北側山路有四個新腳印,往黑雲館後山方向退。」
郭晉補上:「村裡黃土田未見血跡,也沒車轍。村民聽到山賊兩字才嚇到。」
林岳聲音發乾:「那個農夫……不是白岩村的人。」
南橋的風從橋下穿過,帶來水氣。眾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假訊。
黑雲館想讓柳河門全隊白跑白岩村,南橋則真正出事。等商團貨物被搶,黑雲館再把話傳出去:柳河門有風險地圖,卻連真正該去的地方都不會判斷。
趙傑握緊劍柄,這次怒意不是朝俊瑞而去。「那個黑雲館武士呢?」
「都賢久留人看著。」小平急聲道,「農夫也被看住。」
俊瑞點頭,正要下令回山門審問,卻發現世琳沒有退開。
她的神情比剛才回報白岩村時更冷。
「還有一件事。」世琳壓低聲音,「我回來途中,在北面舊磨坊後方看見一名黑雲館偵察者。」
俊瑞看向她。
世琳從袖中取出一片被壓平的樹葉。葉面泛著暗綠,中央卻有一圈極淡的凹痕,像某種紋樣被用力拓過。
「他拿著柳河門傳令木牌,反覆把上面的紋樣壓到樹葉上。」她說,「不是看一眼,是在描。很仔細。」
小平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傳令木牌是柳河門各組調度的憑證。若紋樣被仿出來,一張假命令書便能調走防線、叫開山門、讓傷者組離位。清水村、白岩村都只是讓他們跑錯路;下一次,對方可能會讓他們自己打開門。
俊瑞接過那片樹葉,指腹沿著凹痕摸過。
黑雲紋尚未落下,柳河門自己的紋樣,已先被敵人握在手裡。
他抬起頭時,南橋夕光正沉進水面。
「今晚起,木牌不再單獨有效。」俊瑞的聲音很低,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所有傳令,重寫規則。」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24 話 暗語驗令與北門陷阱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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