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問你偷懶。」
俊瑞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柳健整個人顫了一下。遠處演武場還在歡呼,文書被弟子們一封封傳看,清晨的光照在柳河門破損的北門上,像昨夜那些刀光與火箭都已經被勝利蓋過去了。
可在這個牆影裡,柳健只抱著右腿,白著臉重複:「我有站到交班……第三待命區,我站到了。郭師兄有寫,我沒有缺席。」
俊瑞看著他,胸口像被什麼堵住。
「小平。」他沒有回頭,「帶擔架來。叫老秦到醫藥堂。」
小平本來還在井邊檢藥,聽見語氣不對,立刻跑過來。他一看柳健的腿,臉上的笑意瞬間沒了。「你這腿怎麼回事?昨夜處置表上沒有你!」
柳健把頭埋低,像被那句「沒有」打中。「我、我不用處置。」
俊瑞伸手按住他的肩。「別動。」
他只碰到柳健右腿外層繃帶,孩子便倒抽一口氣,額角冷汗整片冒出來。那不是瘀傷的反應,也不是普通扭傷。繃帶一層疊一層,外面沾著泥,裡面卻隱約滲著舊血與藥膏味,顯然不是昨夜才纏的。
小平罵聲哽在喉嚨裡,最後只咬牙道:「你瘋了是不是?」
柳健沒有反駁。他只是抓著俊瑞的袖口,聲音細得幾乎被歡呼吞掉。「李師兄,我真的有站到。我沒有被黑雲館嚇跑。」
俊瑞閉了閉眼。
那句話不像求救,像報工時。
他們把柳健抬進醫藥堂時,外頭的弟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東林渡口與雲成商團的感謝信堆在木案旁,紅色封繩、商團印記、村長手印,一樣比一樣醒目。昨夜若醫藥堂燒起來,這些東西都不會送來。照理說,柳河門該高興。
俊瑞卻只覺得那些文書像一疊冷紙。
老秦急急忙忙趕來,掀開柳健褲管時,手都僵住了。「這、這纏多久了?」
繃帶解開第一層,汗味混著跌打膏味散出來。第二層下面是腫起的皮肉,青紫沿著膝下蔓延,右小腿外側一按便異常發熱。第三層黏著皮膚,柳健疼得把布枕咬出齒痕,卻還是不敢喊太大聲。
俊瑞握住他的手腕探脈。脈象亂,身體發熱,疼痛被硬撐過太久,已經不是單純休一夜能好的狀態。
老秦摸了幾處,臉色越來越難看。「骨裂。沒斷透,但再站幾個時辰,就不好說了。誰讓你下地的?」
柳健的眼眶一下紅了,卻仍然先看俊瑞。
俊瑞問:「什麼時候傷的?」
「三天前。」柳健的聲音很啞,「對練的時候。」
小平猛地轉頭。「三天前?三天前你還排過夜間交班!」
柳健縮了一下。「那天第三組缺人。我如果退,出席會少一格。後面還有交班參與……我本來就慢,招式也不成。再少交班,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醫藥堂裡安靜下來。
郭晉站在門口,手裡還抱著昨夜的交班冊。聽見那句話,他慢慢低頭看向冊頁。上面確實有柳健的名字,第三待命區,子時三刻後半,到位,未接戰。
那是乾淨的一格。
俊瑞忽然覺得那一格冷得刺眼。
他腦中像有帳冊被翻開。出席率,一格。招式成功率,一格。夜間交班參與次數,一格。委託支援、待命到位、訓練完成,格子冰冷地一個接一個扣合,整齊得沒有破綻。
可是受傷回報在哪裡?
恢復請求在哪裡?
一個弟子在對練中覺得腿不對,主動說「我不能站了」,那件事會被記成什麼?缺席、暫停、未完成,還是旁邊一行不起眼的備註?
沒有地方會把它記為功勞。
甚至,若他把傷藏起來,撐過交班,帳面反而更好看。
俊瑞的指尖收緊,按得柳健手腕微微發白。他立刻鬆開,卻覺得掌心像碰到前世工廠裡冰冷的金屬扶手。
那時也是這樣。
二線封裝機台偶爾卡料,作業員會先用手撥一撥;乾燥爐溫度偏高,班長會先說再觀察十分鐘;不良率跳紅,誰都知道該停線,可停線要寫原因,要追責任,要被問為什麼沒有提前發現。
於是異常被往後推。
小不良變成整批報廢,異味變成火,火變成爆炸。那些作業員不是不知道危險,他們只是太清楚,通報的人往往先被問罪。
柳健蒼白的臉,和那名在火場裡哭著說「我不敢停」的新進作業員重疊在一起。
俊瑞慢慢吐出一口氣。「三天前對練,是誰記錄的?」
郭晉低聲答:「我記的是出席與結果。柳健那場寫……被掃腿倒地,一息後起身,未完成招式。」
柳健急著道:「我有起來!」
「我知道。」俊瑞看著他,「所以你覺得只要起來,就不算有事。」
柳健張了張嘴,答不出來。
小平氣得在原地轉了一圈。「你腿都這樣了,還跑去站北門?昨夜黑雲館真的衝進第三待命區,你怎麼跑?怎麼退?你以為自己撐著,是幫忙嗎?」
柳健被罵得臉更白,手指死死抓住被角。「我怕……我怕你們覺得我沒用。」
小平的火一下被噎住。
俊瑞看向郭晉手裡的冊子。「把那一頁拿來。」
郭晉遞上交班冊。俊瑞翻到柳健的名字,炭筆在旁邊停了很久。
到位。
未接戰。
無傷報。
這三項合在一起,昨夜看起來像一名合格的待命弟子。可事實是,一個骨裂的孩子,靠繃帶把自己綁在崗位上,站在黑雲館火箭落下的夜裡。
帳冊沒有說謊。
但帳冊漏掉了更重要的事。
俊瑞忽然覺得自己一直厭惡的東西,正從另一個方向長出來。過去柳河門用位階壓人,讓弱者受傷也不敢說;現在他用格子讓人有了位置,卻也可能讓弱者為了留在位置上,繼續不敢說。
只是刀換了形狀。
老秦把柳健的腿重新固定,拿木片夾住,沉聲交代至少二十日不得下地,前七日更不能用力。柳健聽見「二十日」時,整張臉像被抽乾血色。
「二十日……」他喃喃,「那我出席——」
「閉嘴。」小平忍不住吼他,吼完卻紅了眼,「都這樣了還出席!」
柳健抿住唇,不敢再說。
俊瑞拿過郭晉的冊子,在柳健那一欄旁補了四個字:隱瞞傷勢。
炭筆落下時,屋內幾個人都看著他。這四個字很重,重得像判罪。
柳健的眼神果然暗了下去。
俊瑞卻沒有停。他又在旁邊空白處寫下:評估表需修訂。受傷回報、恢復請求、風險通報,不得低於出席與招式成果。
郭晉怔了一下。
小平慢慢皺眉。「這樣寫……門主那邊會問吧?趙傑也一定會笑,說哪有把受傷寫成功勞的。」
「讓他問。」俊瑞合上冊頁,聲音很低,「會讓人隱瞞的格子,就是錯格子。」
外頭的歡呼聲終於漸漸散了。有人來醫藥堂門口找俊瑞,說韓柏林請他去看各商團文書,還要確認之後委託回覆。俊瑞沒有立刻動,只替柳健把被角拉到腿下,避免壓住夾板。
柳健看著他的動作,眼神裡有不安,也有一種更深的害怕。那不是怕疼,是怕自己從此被移出隊伍。
俊瑞起身時,老秦還在收藥,小平低頭補治療紀錄,郭晉把柳健那頁重抄到傷者表。每個人都在動,流程仍然運作。可俊瑞走到門口,看見外面堆起的感謝信,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黑雲館昨夜想燒的是醫藥堂。
可這個破口,差點燒在帳冊裡。
他跨出一步,背後忽然傳來柳健虛弱的聲音。
「李師兄。」
俊瑞停下。
柳健吃力地睜著眼,臉色白得幾乎透明。他像是忍了很久,終於把最怕的一句話擠出來。
「如果我說……我想休息。」他喉嚨發顫,「是不是就會變成沒用的弟子?」
俊瑞的腳步僵在門檻前。
醫藥堂外,晨鐘正好響起,演武場上那張舊評估表仍掛在風裡。出席、招式、交班、完成,所有格子都乾淨整齊,像一排他親手磨亮的刀刃。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28 話 沾血掌心下的新評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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