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那句話落下後,帳冊庫前的封泥像忽然重了幾分。
沈裕剛沒有立刻說話,視線先落在小平發抖的手上,再移向俊瑞。白書河的筆尖懸在紙上,那半點墨在筆鋒聚著,遲遲未落。
「恢復組原始紙不在庫內。」沈裕剛道,「封存後才想起來?」
小平臉色白得像紙。「我、我早上拿去醫藥堂,讓老秦蓋今日覆核的小印。原本午後要放回去,可監察封庫太快……」
「封庫太快?」沈裕剛語氣不高,卻把人壓得抬不起頭。
小平立刻閉嘴,連呼吸都亂了。
俊瑞抬手按住他的肩,力道不重,卻讓他停止顫抖。
「不是封庫太快。」俊瑞說,「是我們流程裡,醫藥堂覆核的回收時辰寫得不夠清楚。」
白書河看向他。「你承認庫中紀錄不全?」
「承認。」俊瑞道,「所以不能碰封印。」
趙傑眉頭一挑,像是想說什麼。幾名外堂弟子也露出慌張神色。若不碰封印,帳冊庫裡少了那幾頁便是事實;若碰封印,又是明知監察在場還增刪轉移。兩邊都是死路。
沈裕剛盯著俊瑞。「那你要如何證明不是封存前抽走?」
「去醫藥堂。」俊瑞說,「原始紙在何處,何時離庫,誰帶走,誰覆核,誰未收回,全有外部保管表。」
白書河筆尖終於落下。「外部保管表不在帳冊庫?」
「不在。」俊瑞答得很快,「若所有證明都鎖在同一間屋子裡,屋子出事時,證明也一起死。」
沈裕剛目光微動。
這句話不是辯解,而是一套早已被黑雲館夜襲逼出來的規矩。醫藥堂曾差點被火箭點燃,帳冊曾被燒焦紙片栽贓,柳河門從那以後便不再相信單一保管能活到最後。
「帶路。」沈裕剛道。
俊瑞沒有看帳冊庫門上的封泥第二眼,轉身往醫藥堂走。小平慌忙跟上,郭晉抱著出席冊,柳健坐在醫藥堂門邊,聽見腳步聲後,下意識把打著夾板的右腿往身側收了收。
俊瑞看了他一眼。「不用藏。」
柳健僵住,慢慢把腿放回原位。
醫藥堂內仍有淡淡藥味。老秦正在整理夾板與布條,見沈裕剛進門,手一抖,差點把小木印掉進藥碗裡。
「老秦。」俊瑞開口,「今日早上小平送來幾頁?」
老秦嚥了口口水。「六頁。恢復組四頁,柳健兩頁。卯時二刻送到,辰時初我看過腿傷、磨痛、未下地,蓋了小印。後來有個肩傷弟子換藥,我就先把紙壓在藥箱下,還沒叫小平拿回去。」
「誰能碰?」白書河問。
「我、小平,還有傷者本人看得到。」老秦急忙說,「不讓旁人拿。藥箱上有紅線,線頭穿過木扣,沒斷。」
小平立刻蹲下,從藥箱底下抽出薄薄一疊紙。紙邊有壓痕,紅線木扣完好,最上面正是柳健今日寫下的腿麻與夾板磨痛。
俊瑞沒有伸手接。
「請沈監察看。」他說。
小平愣了一下,才把紙雙手遞出去。沈裕剛接過,白書河湊近看日期、筆跡、小印與紅線扣記號。柳健坐在門邊,指節抓住衣角,連呼吸都放輕。
沈裕剛翻到第二頁。「這裡有外部保管欄。」
「是。」俊瑞道,「原始紙離開帳冊庫時,須在外部保管表登記。理由、頁數、帶出人、覆核人、預定收回時辰。今日小平寫了帶出與覆核,沒有寫收回時辰,這是缺漏。」
小平低頭。「我補……」
「不能補。」俊瑞打斷他,「只記成缺漏。」
小平嘴唇一白,卻點頭。「是。」
白書河看了俊瑞一眼。「你明知這會成為監察紀錄?」
「缺漏若不寫,才會變成造假。」俊瑞說。
沈裕剛把六頁紙依序攤開,又命一名分舵武士去帳冊庫門外核對封存清單上的恢復組頁碼。那武士快步離開時,世琳站在門邊,視線短暫掠過對方腰間木牌。她沒有說話,只用指尖在袖中敲了一下。
俊瑞聽見了,仍沒有回頭。
片刻後,分舵武士回報:「封存清單缺恢復組丙二、丙三、丙四、丙五,另柳健個人恢復紙兩頁。與醫藥堂六頁相合。」
白書河又查外部保管表。上面確實有小平早上的筆跡,卯時二刻,恢復組六頁送醫藥堂覆核,負責人小平,覆核老秦。收回欄空著,旁邊沒有任何補墨痕跡。
沈裕剛沉默了好一會兒。
「若你現在要造假,」他說,「你可以把這六頁寫得更漂亮。」
俊瑞道:「所以它不能漂亮。」
白書河筆尖在紙上停了停,像是把這句也記了下去。
柳健低著頭,小聲說:「那我今天說磨痛……也不算給李師兄添麻煩嗎?」
俊瑞轉過身。「你說了,才有這六頁。」
柳健眼眶微紅,卻忍住沒有哭。
沈裕剛把紙交還給白書河,視線掃過醫藥堂的藥箱、紅線、木扣、保管欄與老秦發抖的手。「這一項,暫列流程缺漏,不列抽走原始紀錄。」
小平幾乎腿軟,抓住藥架才站穩。
可白書河沒有讓氣氛鬆開。他翻開先前帶來的晉升調度表,又把醫藥堂恢復紙壓在旁邊。
「李俊瑞,既然已到醫藥堂,我正好問下一項。」他指著其中兩名弟子的名字,「這兩人劍術成績不高,卻從普通外堂組調進醫藥組。另一人手巧,包紮速度最快,仍未列入劍隊候選。你剛才說晉升不是喜惡,那標準是什麼?」
醫藥堂外的弟子們頓時屏息。
俊瑞知道這問題比六頁紙更難。紙可以對數,標準卻會傷人。每個被調動的人,都可能覺得自己被承認,也可能覺得自己被排除。
他把調度表翻到後面,攤出每名弟子的任務紀錄。
「王石,右手穩,記藥名快,三次夜間換藥未拿錯瓶,但對練中遇快攻會閉眼,兩次差點誤傷同組。列醫藥組,不是因他不能練劍,是因現在把他推進劍隊,風險比收益高。」
白書河問:「所以他沒有成為劍隊的機會?」
「有。」俊瑞翻下一欄,「條件寫在這裡。閉眼反應降到一成以下,步法穩定過窄線,連續兩旬無誤傷,再評。」
他又指向另一個名字。
「許安,包紮慢,但能記住傷者發熱、脈亂、藥後反應。上月發現一名弟子服用活血丹後鼻血不止,先停藥回報。這件事救了人。所以他升醫藥組副手。」
小平在旁邊粗聲補了一句:「他綁布像捆柴,可他會看人臉色。拿錯藥會死人,綁醜一點不會。」
老秦乾咳一聲,竟也點了頭。
白書河的指尖停在第三個名字旁。「那這名手巧弟子呢?包紮最快,縫布最細,為何不進劍隊?」
俊瑞看了一眼那名站在人群後方的少年。少年低著頭,手指本能地互相扣住,像怕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便會變成判決。
「因為他說過,見血時手不抖,但聽見木劍撞擊會僵住。」俊瑞道,「醫藥組需要手穩,不等於劍隊需要他立刻上前線。他若願意,先從後送組開始,三旬後再評防線外側,不直接進劍隊。」
少年肩膀顫了一下。
沈裕剛問:「若他想當劍隊弟子?」
「寫申請,列訓練風險,給三旬試行。」俊瑞說,「但不能只因他手巧,就說他該拿劍。手巧有手巧的位置。」
白書河垂眸記錄,片刻後低聲道:「你把門派拆成很多路。」
「原本也有很多路。」俊瑞說,「只是以前只有站上演武場中央的人,才像還在門派裡。」
醫藥堂內外一片安靜。
這安靜不像方才的壓迫,反而更沉。許多弟子第一次意識到,那些沒有被排進劍隊、沒有被長老點名、沒有在對練中贏過的人,並不是被紙推出門外,而是被紙暫時留在一條能活下去的路上。
可沈裕剛的眼神沒有變軟。
「也可能相反。」他說,「你這套標準,會讓某些人明白自己永遠達不到柳河門想要的樣子。門派過去用一句『再練』拖住他們,你用數字告訴他們不適合。這不是救人,也可能是把人推向門外。」
這句話落下,剛恢復一點血色的小平又僵住。
俊瑞沒有立刻反駁。
前世工廠裡也有這種時候。把不良率攤開,並不會讓所有人都變好。有些人會被轉線,有些人會被淘汰,有些人會被報告裡的數字逼到再也抬不起頭。紀錄不是刀,卻可以被拿成刀。
他抬眼。「所以離門,也要記。」
白書河忽然從書箱裡取出一份薄薄名單。
紙張不是柳河門的,是江湖盟分舵格式。邊角磨舊,顯然不是今日才準備。
「正好。」白書河說,「分舵調來柳河門近三年弟子異動名冊。你們新表推行後,有三名弟子離開柳河門。」
韓柏林臉色微沉。趙傑下意識往前半步,又停住。白道允的視線落到名單上,青綢名牌在袖旁輕輕一晃。
白書河把名單攤在醫藥堂木案上。
三個名字並排出現。
第一個旁邊寫著:未達外堂晉升標準,自請離門。
第二個旁邊寫著:調度後不適,離門。
第三個名字旁的墨跡卻不是黑色。
那裡以紅字寫著四個字——行蹤不明。
醫藥堂裡的藥味像瞬間結成冰。小平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柳健的手指緊緊抓住恢復紙,紙角被捏出皺痕。就連沈裕剛也沒有再問標準。
白書河抬起眼,溫和的聲音第一次失去溫度。
「李俊瑞,請你說明。」
俊瑞看著那個紅字,掌心慢慢收緊。
那個名字,他記得。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34 話 灰布追蹤帳與監察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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