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光的杖棍仍指著李俊瑞。
演武場的暮色壓低了每個人的肩膀。被踹碎的木板躺在地上,炭灰混著鞋印,基礎功、步法、對練、恢復四欄只剩斷斷續續的黑線。趙傑按著劍柄站在一旁,臉上還留著未散的怒意,像只等長老一句話,便能把俊瑞拖下去。
俊瑞慢慢站起來,指尖全是炭灰。
閔光看著他,聲音冷硬:「跪下。」
小平的臉色一白。郭晉扶著柱子,受傷的右臂還吊在胸前,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幾名末端弟子下意識往後縮,像只要離那塊破板遠一點,就不會被牽連。
俊瑞沒有看他們。
他把手裡半截木板放回地上,跪在演武場中央。石地冰冷,左膝舊傷立刻傳來細細的痛。他把那陣痛壓下去,背脊仍然挺直。
閔光抬手。「把那本帳冊也拿來。」
兩名弟子遲疑著上前,從俊瑞身旁取走帳冊與修練表。小平想伸手攔,卻被趙傑冷冷一瞪,僵在原地。
閔光接過帳冊,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深。
「品項、出納、傷者、確認。」他冷笑一聲,「你把柳河門當什麼?商鋪?官衙?武功是靠這些格子練出來的嗎?」
趙傑立刻接話:「長老,他這幾日煽動末端弟子,不聽師兄安排,還敢把傷者藏進恢復欄。再放任下去,外堂還有什麼規矩?」
「規矩?」閔光的杖棍敲在地上,聲音像砸進每個人胸口。「柳河門的規矩,是師承,是心法,是長幼尊卑。不是一個下級武士拿炭筆畫幾條線,就能推翻的東西。」
他看向旁邊弟子。「燒了。」
那兩個字落下,演武場一片死寂。
有人很快搬來火盆。乾柴被塞進盆底,火摺子一晃,火舌便竄起來。紙頁邊緣被熱浪吹得微微捲起,像隨時要變成灰。
小平急了,低聲喊:「李俊瑞!」
俊瑞仍跪著,目光落在火盆前,沒有伸手搶。
他知道現在搶沒有用。越搶,閔光越能說他抗命。前世會議室裡,很多人也喜歡先把報告抽走,再問你有什麼證據。紙可以被撕,表可以被燒,但若現場的人都看過結果,火就燒不乾淨。
閔光盯著他。「你不是要說清楚?說。」
俊瑞抬起眼。
「三天。」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演武場裡清楚傳開。「只記三天。」
趙傑嗤笑:「三天就敢談門派規矩?」
俊瑞沒有理他。「第一日,末端弟子二十一人,晨鐘後完整完成基礎功者七人。午後對練受傷四人,其中兩人沒有登記,郭晉重傷。倉庫開門七次,能說明用途的三次。」
火盆旁的弟子停了一下。
俊瑞繼續說:「第二日,完整完成基礎功者十一人。對練受傷兩人,無重傷。郭晉半個時辰回報一次,布條未濕透,傷口未裂。倉庫開門四次,兩次取繃帶,一次取熱水布,一次取跌打膏,全部有用途。」
趙傑臉色沉了些。「你記這些瑣事做什麼?」
「第三日,也就是今日。」俊瑞看向人群,「昨夜值北門的三人先恢復半個時辰後補基礎功,三人都完成。午後對練受傷一人,肩扭,未進對練第二輪。郭晉手指能動,頭暈減少,布條只換一次。倉庫開門三次,小平發放錯項為零。」
小平愣住。
他大概沒想過自己也會被記在成果裡。平日他只會因鑰匙不見、藥材短缺、跑腿太慢被罵,從沒有人說過「發放錯項為零」這種話。那張圓臉上的慌張慢慢變成茫然,像第一次發現自己忙得滿頭汗的事,也能被算作做對了。
末端弟子之間開始有細小騷動。
有人低聲說:「昨天我確實沒被拉去補對練。」
「我肩膀那下如果再打,今天肯定抬不起來。」
「郭晉的血沒有再滲……老秦也說換藥時辰剛好。」
這些聲音很輕,卻像一粒粒石子丟進水裡。趙傑猛地回頭,幾名弟子立刻閉嘴,但他們的眼神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只看地面。
閔光的臉色更冷。
「荒謬。」他說,「受傷少,只是這幾日運氣好。完成基礎功多,只是有人怕你記名。你竟想用數字評斷武功,簡直可笑。」
俊瑞平靜地回答:「不是評斷武功,是找出哪裡會讓人倒下。」
「閉嘴!」
趙傑一步上前,粗暴地推向俊瑞肩頭。俊瑞跪在地上無法卸力,整個人往旁邊摔去,手掌擦過石地,裂開的指甲邊滲出血。
郭晉忍不住喊:「李師兄!」
小平也衝出半步,卻被身旁弟子拉住。
趙傑低頭瞪著俊瑞。「武功高低,由師兄看,由長老看。輪不到你拿幾個數字指手畫腳。你要是真有本事,站起來跟我比一劍,別躲在帳冊後面。」
俊瑞撐著手掌,慢慢坐回跪姿。掌心火辣辣地痛,左膝也像被釘住。他沒有看趙傑,只看向閔光。
「若這三天沒用,燒了也無妨。」他說,「但若有用,至少郭晉今天不會再被推進對練圈。」
郭晉的臉一下子繃緊。
閔光眼底浮出怒意。「你還敢狡辯?」
杖棍抬起,空氣跟著沉下。演武場上所有人都明白,那一下若落在俊瑞背上,今日的事情便會被定為下級武士越權受罰,再也沒人敢提郭晉、倉庫、小平的表。
就在杖影要落下時,演武場入口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住手。」
那聲音不大,卻讓閔光的杖棍停在半空。
眾人回頭。
韓柏林站在入口處,身後只跟著兩名巡視弟子。他穿著深色長袍,腰間佩劍沒有出鞘,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者的沉穩。俊瑞從原主記憶裡認出他。柳河門門主,平日很少過問外堂瑣事,更多時候只在大殿與內堂出現。
閔光收回杖棍,拱手道:「門主,此人以邪門帳冊擾亂外堂,弟子心思已被動搖。老夫正要依門規處置。」
韓柏林的視線落在俊瑞身上,又掃過火盆旁的帳冊與修練表。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顯然也覺得那些格子和炭線不成體統。
「下級武士管演武場?」韓柏林淡淡問。
閔光立刻道:「正是荒唐之處。」
趙傑也低頭行禮:「門主明鑑,李俊瑞煽動弱弟子躲避對練,長久下去,外堂只會越來越軟弱。」
韓柏林沒有立刻下判斷。他看向郭晉。「你,過來。」
郭晉一怔,扶著吊帶往前走。因為緊張,他差點絆到破板,小平趕緊扶了他一下。
韓柏林伸手按住郭晉右臂布條旁的位置。郭晉痛得吸氣,卻沒有喊。韓柏林看了傷口邊緣,又問:「三日前受的傷?」
郭晉低聲說:「是。」
「今日可曾對練?」
郭晉看了俊瑞一眼,才答:「沒有。李師兄說,我今日的任務是傷口不裂。」
這句話說出來,幾名師兄臉上又露出想笑的神情,可韓柏林沒有笑。
他又問:「裂了嗎?」
郭晉搖頭。「沒有。」
韓柏林看向老秦。老秦不知何時也被人叫到演武場邊,縮著肩膀,聲音發顫:「回門主,確實沒再裂。換藥時辰……也還算準。」
閔光臉色難看。「門主,區區一名傷者——」
韓柏林抬手,截住他的話。
場中再次安靜。
韓柏林走到火盆前,拿起那張快要被燒掉的修練表,看了幾眼。紙上炭字粗陋,欄位歪斜,沒有一點武林名門該有的風雅。可是每一格下方,都有名字、時辰、傷勢與補位。
他沉默片刻,才道:「確實可笑。」
趙傑眼中一亮。
俊瑞的心卻沒有沉下去。他聽見韓柏林的下一句。
「但可笑不代表全無用處。」
閔光猛地抬頭。「門主!」
韓柏林將紙放回帳冊上。「杖責暫緩。」
這四個字一出,演武場上像有一口氣同時被放出來。小平肩膀一垮,郭晉眼眶微紅,幾名末端弟子互看一眼,卻不敢露出太明顯的表情。
閔光的手指捏緊杖棍。「若暫緩,門規威嚴何在?」
「所以要驗。」韓柏林看向俊瑞,「李俊瑞,你說這些帳冊能讓人少倒下。演武場上的三天,還不夠。」
俊瑞抬起頭。
韓柏林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比杖棍更重:「幾日後,雲成商團要從柳河門取六名護衛,押送絲綢往洛陽西方。原本該由外堂師兄帶隊。」
趙傑臉上的笑意又回來了一點。
「現在改了。」韓柏林說,「六名護衛,從末端弟子裡選。你負責安排修練、補給與路上分工。趙傑隨行監督。」
演武場轟地一聲炸開低語。
末端弟子?商團護衛?那不是站樁,也不是演武場對練。商道上有山賊,有急病,有馬車翻覆,甚至可能遇到別派搶委託。若出事,丟的不是幾塊木板,而是柳河門的名聲與商團的人命。
小平倒抽一口氣。郭晉臉色蒼白,受傷的手臂微微發抖。
閔光的眼神卻慢慢沉穩下來,像終於看見更合適的刑具。
「門主英明。」他低聲說,隨即看向俊瑞,嘴角露出冷意。「李俊瑞,既然你如此相信帳冊,就在實戰裡證明。若商團出了差錯,若末端弟子因你的格子誤事,老夫會親自把這些破紙燒盡,連你一起逐出柳河門。」
趙傑在旁冷笑:「到時候,可別說敵人不肯照你的表走。」
所有視線都壓到俊瑞身上。
俊瑞掌心還在流血,膝蓋痛得發麻,肩頭也殘留方才被推倒的鈍痛。可他的眼神沒有動搖。他想起前世火場裡那個沒有被按下的停線按鈕,也想起郭晉昨夜差點停住的呼吸。
現場不會等人變強。混亂也不會因為害怕就放過弱者。
他低頭,把被推散的帳冊一頁頁收攏。燒焦的紙角還帶著熱氣,炭灰沾滿指節。他沒有急著辯解,只短短回答:「我知道了。」
韓柏林看了他一眼。「三日後清晨,商團到山門點名。」
說完,門主轉身離去。閔光與趙傑也相繼離開,演武場上的人卻沒有馬上散。那些末端弟子看著俊瑞手中的帳冊,眼神裡不再只是害怕,還多了另一種東西。
那不是信任。
更像是把命交出去前,最後一點不敢明說的期待。
夜深後,俊瑞坐在倉庫旁的小桌前,翻開被火燎過邊的帳冊。小平把幾份舊護衛紀錄搬來,嘴裡仍在發抖地罵他瘋了,郭晉則站在一旁,受傷的手臂吊著,卻沒有離開。
俊瑞一頁頁看下去。
雲成商團。絲綢五車。西行。黑石峽。
他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
前次護衛,折損二人。原因:落石,隊伍斷裂,後車失守。
火光在紙面上晃動。俊瑞盯著「隊伍斷裂」四個字,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三日後,不只是帳冊要受審。
那六名末端弟子的命,也會跟著一起上路。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6 話 黑石峽前的八道新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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