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瑞盯著「隊伍斷裂」四個字,整夜沒有闔眼。
倉庫旁的小桌被火盆烤得發乾,舊護衛紀錄一頁頁攤開,像是把過去死在商道上的錯誤全推到他面前。小平趴在旁邊打盹,額頭差點撞上木箱,又猛地驚醒。
「你還看?」小平揉著眼睛,聲音啞得像被砂磨過。「天亮後還要練人,你是打算先把自己累死嗎?」
「前次折損二人。」俊瑞沒有抬頭,「不是山賊人數多,是隊伍被落石切成前後兩段。後車沒有護衛,馬受驚,絲綢翻下坡。」
小平聽得臉色發白。「那不是更該換師兄們去?」
「門主已經定了。」
「定了也能求啊。」
俊瑞把另一張紀錄壓上去。黑石峽,峽道最窄處三丈半,五車連行時,第二車與第三車若被截斷,前車迴轉不得。旁邊另有潦草小字,寫著當年護衛追擊山賊,留下後車,故失守。
他用炭筆在紙上畫出峽谷。入口、彎道、落石坡、窄路、可能埋伏的岩脊,還有馬車掉頭所需的半徑。
小平看著那些線,忍不住皺眉。「這是路,還是蜘蛛網?」
「是會死人的地方。」
這句話讓小平閉了嘴。
天亮前,俊瑞又翻了三年份的護衛紀錄。哪些地方出現山賊,哪裡常有落石,商團馬車一車長幾尺,五車若拉開,最長會拖成多遠。他把所有數字整理成表,最後在黑石峽那一欄重重畫了一圈。
晨鐘響起時,他才站起來。左膝僵硬得像被冷水泡過,掌心昨日擦破的傷又裂開。他沒有理會,只把六張紙摺好,夾進帳冊。
演武場上,末端弟子已被叫齊。
被點名的六人站在破木板前,臉色各不相同。小平不用說,整張臉都寫著後悔。郭晉吊著右臂,明明怕得嘴唇泛白,卻仍站在俊瑞身後半步。另兩名弟子是平日負責推車與搬貨的外堂少年,膽子不大,腿卻穩。
剩下兩人最醒目。
南宮世琳身形纖細,短髮用布帶束在腦後,眼神比同齡弟子銳利。她在演武場上總是最先到牆邊,也最先發現哪條小路能繞過人群。都賢久則高出眾人一截,肩背寬厚,手掌像能把木樁直接拔起來;可他平日站在隊伍裡總低著頭,似乎不習慣被人看見。
俊瑞把六張紙分給他們。
每張紙上不是招式名,也不是心法口訣,而是職責。
小平看完第一眼就抬頭。「傷者後送?藥材剩餘確認?我不是護衛嗎?」
「你最熟藥箱和物品表。」俊瑞說,「商團有人受傷,誰先用藥、用多少、還剩多少,由你記。」
「打起來還要記?」
「打起來更要記。」
小平噎住。
郭晉低頭看著自己的紙。「後方傳令、車距回報、路標確認……李師兄,我手還沒好。」
「所以你不負責衝上去。」俊瑞看著他,「你記路最仔細。前車與後車若斷,你要讓我知道哪一段先斷。」
郭晉喉頭動了動,低聲道:「是。」
南宮世琳把紙翻來翻去,眉頭皺起。「側翼監視?岩脊觀察?我不是該在最前方探路嗎?」
「最前方最容易被切掉。」俊瑞指向黑石峽圖,「你腳程快,所以不是拿來第一個送死,是拿來把左右兩側的變化帶回來。」
世琳眼神一沉,像不喜歡被說成會死的人,卻又找不到反駁。
都賢久看著自己的紙,聲音很低:「馬車固定、窄路封堵、缺口補位……我不用追敵?」
「不用。」
「可我力氣大。」
「所以你負責讓車不翻、讓人不被撞散。你的位置一空,整隊就會裂。」
都賢久握著紙的手指慢慢收緊。那句「整隊就會裂」像是第一次讓他明白,自己站著不動也能算一件重要的事。
俊瑞轉身,把畫好的地形表掛在木板上。
「這次護衛,不准盲目衝在最前方。」他說,「前方遇敵,不追。側翼有聲,不亂跑。馬受驚,先固定車輪。有人受傷,先送進車陣內側。每個人只做紙上寫的事,做完再等下一道命令。」
一名少年忍不住問:「可是山賊來了,不就是拔劍打嗎?」
俊瑞看著他。「前次護衛也拔劍打了,死了兩人。」
演武場安靜下來。
這時,趙傑從入口走進來,聽見最後一句,立刻笑了。
「好大的口氣。」他腰間長劍晃著冷光,「李俊瑞,你這是護衛,還是辦喪事前分工?山賊若真來了,你讓弟子躲在馬車旁記東記西,怕不是要商團看笑話。」
小平低下頭。幾名弟子臉色難看。
俊瑞只道:「趙師兄隨行監督。若我判斷錯,回來後自會領罰。」
「你當然會領罰。」趙傑走近,視線掃過那些紙,嗤了一聲,「傳令、後送、固定車輪。膽小鬼才會把退路想得這麼仔細。真正的武士,遇敵就該斬開路。」
俊瑞抬眼。「若路被落石堵住呢?」
趙傑臉色一僵。
俊瑞沒有追問,只把剩下的表收起。「所以要先知道哪裡會被堵。」
趙傑冷笑一聲,轉身離開。「到時候別指望我替你的格子收屍。」
午前,閔光派人送來護衛用的箭矢與馬匹。
箭袋一打開,小平的臉就綠了。箭桿有幾支裂紋,羽尾歪斜,鐵鏃也鈍得不像剛磨過。馬匹更糟,兩匹鼻息沉重,鬃毛濕黏,像是前一晚才被人拉去長跑過。
送物資的弟子懶懶道:「閔長老說,末端弟子初次護衛,用這些足夠了。好箭好馬留給正式護衛隊,免得浪費。」
小平差點跳起來。「這叫足夠?這馬看起來比我還想躺!」
那弟子瞪他。「你不滿?」
俊瑞伸手按住小平肩膀。「收下。」
「可是——」
「收下,記錄。」
小平咬牙,把箭袋拖到一旁。俊瑞逐支檢查,將能用的箭分成三束,裂桿的只留作近距離警示,羽尾歪的全部剔出。馬匹也重新安排,最疲憊的兩匹不拉前車,改放在中段,並縮短休息間隔。
南宮世琳看著他一項項改,忍不住問:「他們故意的吧?」
「是。」俊瑞說。
她沒想到他答得這麼乾脆。
「那你不告狀?」
「現在告,換不來好箭,也換不來好馬。」俊瑞把最後一支箭丟進廢束,「先讓它們不害死人。」
都賢久默默走過來,開始檢查車輪木楔。郭晉則把每匹馬的狀態寫在紙上,右手不便,他便用左手寫,字歪得厲害,卻一筆一筆不漏。
三天時間很短。
俊瑞沒有教他們新招式,只反覆讓六人練三件事:聽見口令後各就位置;馬車停下時固定車輪;前後訊息用最短句傳回。他把「敵人幾人」改成「左幾、右幾、高處幾」。把「有人受傷」改成「能走、不能走、流血」。每句話都要短,短到跑喘時也能喊出來。
趙傑每次路過都嘲笑。可是到第三日傍晚,連原本最慌的郭晉,也能在兩車之間跑完一趟後,喘著喊出:「後車慢半輪,左坡無人,右側有碎石。」
俊瑞點頭,在他的紙上畫了一個圈。
郭晉看著那個圈,眼睛微微發亮,又很快低下頭。
出發那天清晨,雲成商團的五車絲綢停在柳河門山門前。商團大主張文浩穿著厚實錦袍,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看見來的是幾名末端弟子與一名下級武士,眉頭立刻皺起。
「韓門主說會派護衛。」張文浩的目光掃過郭晉吊過傷的右臂,又落到小平身上,「不是派學徒來認路。」
趙傑站在一旁,嘴角掛著笑,完全沒有替俊瑞解釋的意思。
俊瑞行禮。「柳河門李俊瑞,奉命負責本次車隊分工。趙師兄隨行監督。」
張文浩冷淡道:「我只要絲綢平安到洛陽西方倉口。你們門內怎麼分工,我不管。但若誤了貨期,賠的是柳河門名聲。」
「知道。」俊瑞說。
隊伍上路後,塵土沿著商道捲起。小平坐在第三車旁,藥箱放在伸手可及之處;郭晉走在第四車與第五車之間,不時回頭確認車距;都賢久跟在最窄的中段,手裡握著木楔與短棍;南宮世琳則像一陣影子,在道路左右低坡間來回移動。
趙傑策馬走在前方,顯然對這種緩慢速度極不耐煩。
「照你這樣走,天黑也出不了峽。」他回頭譏笑,「山賊若真在前面等,恐怕都等睡了。」
俊瑞沒有回答,只看著地形。黑石峽的入口比紀錄裡更陰。兩側岩壁向內收束,風穿過窄道,帶來碎石滾動的細聲。前次紀錄寫著「落石」,但紙上不會寫出人在峽口前呼吸變淺的感覺。
他抬手,正要讓隊伍進入前最後一次確認,南宮世琳忽然從右側岩坡上滑下來。
她落地時膝蓋微彎,臉色比出發後任何時候都嚴肅。
「李師兄。」她壓低聲音,「峽谷上方岩石後面,有新腳印。」
小平的手立刻按住藥箱。郭晉僵在原地,都賢久下意識望向車輪。趙傑也勒住馬,皺眉看來。
俊瑞走近一步。「幾人?」
「至少八個。鞋印很新,邊緣沒被風吹散。」世琳指向右上方,「不是商隊走的路。有人從岩脊繞到峽谷上面。」
俊瑞的視線落回地形表。
表上有落石,有窄道,有馬車迴轉半徑,也有前次隊伍斷裂的位置。可是沒有這批新腳印。沒有八個人從岩脊上方等著他們的變數。
張文浩不耐煩地催促:「怎麼停了?前面就是黑石峽,趁天色好快過。」
趙傑冷笑:「幾個腳印就嚇成這樣?李俊瑞,你不會打算讓整個商團陪你站到晚上吧?」
俊瑞沒有立刻回答。
停下,車隊會暴露在峽口,商團不會接受,趙傑也會趁機奪走指揮。繼續前進,五車絲綢會被送進兩側岩壁之間,一旦落石下來,前次紀錄裡的「隊伍斷裂」就會再次發生。
風從峽谷裡吹出來,帶著乾冷的石味。
就在那一刻,右側高處傳來極輕的一聲喀。
一顆碎石沿著岩壁滾落,跳過車前的路面。俊瑞抬頭,看見岩脊陰影裡有什麼東西縮了回去。
他的手慢慢舉起。
所有人都盯著他,等他選擇停下,或把六名末端弟子推進黑石峽。
俊瑞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刀刃一樣切開塵風。
「全隊先停。」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7 話 黑石峽內響起的圓陣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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