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倒數改寫的瞬間，曙光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進火星大氣。
伊瑞的膝蓋撞上控制台邊緣。安全索猛地繃緊，把她從半空拉回地面，胸口卻被勒得幾乎喘不過氣。艙壁外傳來密集爆響，像有無數細砂以高速敲打船殼。主螢幕上的大氣摩擦溫度一路飆升，通訊窗則被紫紅色雜訊填滿。
「進入電漿風暴。」駕駛員的聲音變了調，「通訊窗失效，地球回傳至少延遲八分鐘以上！」
八分鐘。
在下降航道裡，那幾乎等於沒有地球。
朴道賢抓住扶手站穩，制服肩線仍硬得像刀。他沒有再對多頌喊話，而是轉身面向乘員艙，聲音穿過警報。
「全體乘員，防衝擊姿勢！固定肩帶，收下巴，雙手護住頭部。醫療組確認兒童與老人座椅鎖定。現在！」
命令透過艙內廣播擴散出去。尖叫聲被壓低成混亂的哭喊。有人喊著家人的名字，有人因為安全扣卡死而拍打扶手。伊瑞聽見金屬隔板後方傳來孩子的哭聲，短促、尖細，很快又被另一陣震動吞沒。
她本能地想回到自己的座位，卻在下一秒看見居住區結構圖跳出紅框。
外圍睡眠艙連接部，承重超限預測。
伊瑞的手指比思考更快。她把預定平原用的配置圖關掉，切出船體實際受力模型。多頌鎖住了航行控制，卻沒有鎖住居住區工程終端。三維線框在警報中顫抖，十八座居住帳尚未展開，仍以折疊模組方式固定在船腹與外環艙段之間。現在曙光號下降角度比預定值更陡，外環艙段正承受橫向剪力。
不是正面撞擊。
它在準備擦地滑行。
『如果滑行，外圍艙會先吃掉全部力量。』
伊瑞把連接部資料放大。外圍睡眠艙裡仍有不少民間乘員，包含原本安排在靠外側的家庭艙。那裡的結構強度足以應付標準降落，卻不是為了在斜坡上被拖行數百公尺設計。若第一段外殼破裂，碎片會像刀片一樣穿過減速座椅。
她抬頭看向朴道賢。「指揮官，外圍睡眠艙不能留人。」
「所有人已經固定。」朴道賢冷聲回應，「現在解開座椅只會造成更多傷亡。」
「不是全部。」伊瑞把線框投到主螢幕側欄，「C 到 F 外環連接部會先超限。只要滑行角度維持，外側睡眠艙會被撕開。把那裡的人移到中央通道，承重軸線會往內收。」
「距離接地剩不到六分鐘。」
「所以現在動。」
朴道賢的眼神像要把她釘在原地。下一個瞬間，船身又往右側重重傾斜，遠處傳來一連串座椅鎖具的撞擊聲。主螢幕上，外環艙段的紅色區域擴大了一截。
伊瑞沒有等他的准許，直接按下居住區廣播。「C、D、E、F 外圍睡眠艙乘員，解除座椅後沿黃色燈帶移動到中央通道。不要攜帶個人物品。重複，不要攜帶個人物品。」
廣播一送出，朴道賢的手猛地按住她的腕部。「韓工程師，誰給你的權限？」
「結構給的。」她看著他的眼睛，「再晚二十秒，那些人會在座椅上被艙壁壓死。」
警報聲中，尹羅溫從通訊台抬起頭，臉色慘白。「指揮官，外環乘員已經收到廣播，開始移動了。」
朴道賢咬緊下顎。短暫的沉默像一段被拉長的鋼索，最後他甩開伊瑞的手，轉身朝乘員艙下令。
「中央通道所有人讓出內側扶手！安全員協助外環乘員移動，兒童優先，禁止奔跑！」
命令補上去後，混亂終於有了方向。監視器畫面裡，外圍睡眠艙的座椅一排排亮起解鎖燈。人們彎著腰，沿著忽明忽滅的黃色燈帶往中央擠。有人跌倒，立刻被後方的人拽起；有人想回頭拿包，被安全員粗暴推開。艙體每一次晃動，都讓那條人流像被搖散的水珠，撞上牆面又重新聚合。
伊瑞盯著承重曲線。外環艙段的紅色區塊仍在逼近臨界值，中央通道則因人員集中而加重。她必須在兩種危險中間找出不會殺人的距離。
「羅溫，把乘員定位傳給我。」
「通訊內網還能撐。」尹羅溫立刻把資料推過來，聲音抖得厲害，手卻沒有停，「C 艙還有十二人，F 艙七人……等一下，F 艙有一個座椅鎖死。」
伊瑞放大畫面。一名老人被固定在角落，安全扣沒有打開，旁邊的年輕女子拚命扯著扣具。外環艙段的應力線已經紅到發白。
「切座椅電源。」伊瑞說。
駕駛員回頭，「那會連同那一排的緩衝氣囊一起關掉！」
「他們已經要離開座位了。切。」
朴道賢沒有反對。駕駛員按下分區斷電，畫面中的鎖具彈開。老人被兩個人架起，幾乎是拖著離開。伊瑞看著定位點一顆顆移向中央，心跳被倒數切成短短的碎片。
三十秒。
二十秒。
最後一顆代表人體的綠點越過艙門線時，伊瑞立刻鎖死外環通道隔門。
「全員趴下！」朴道賢吼道。
曙光號撞上火星。
那不是一聲爆炸，而是一整個世界從底部被撕開的聲音。伊瑞的身體被拋起，又被安全索扯回。視野裡的螢幕、扶手、紅燈與人影全部拉成模糊長線。船體先是重重頓住，接著以可怕的斜度向前滑去，金屬外殼摩擦岩面的聲音長得像永遠不會結束。某處管線爆裂，白霧噴出；貨架斷裂，工具像冰雹般敲上天花板。
外環睡眠艙畫面在第三次震動時消失。
接著，整個曙光號猛然向左側甩去。伊瑞的肩膀撞上控制台，痛得眼前發黑。她聽見尹羅溫喊了一聲，又聽見朴道賢連續下令關閉燃料支線。所有聲音都被拖長、壓扁，最後在一陣低沉的斷裂聲後驟然停止。
船沒有爆炸。
這件事花了伊瑞好幾秒才理解。沒有火球，沒有瞬間吞噬艙體的白光。只有警報一層疊一層響著，艙內照明從紅色轉成昏暗的備援黃光。重力方向歪了，地板變成斜面，她半跪在控制台旁，掌心壓著一灘從額角滴下來的血。
「回報。」朴道賢的聲音沙啞，卻仍強撐著威嚴，「各區回報生還狀態。」
沉默先到。
然後是第一個顫抖的聲音。「醫療艙，受傷十七人，死亡人數確認中。」
「中央通道，肋骨疑似骨折三名，兒童全數有反應。」
「D 外環……」對方停了很久，背景有金屬變形後的嘎吱聲，「外側艙壁破損。裡面沒有人。重複，裡面沒有人。」
伊瑞閉了一下眼。直到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咬著牙，牙根都在痛。
回報陸續接上。三百六十八名乘員以艙段、座椅、手環訊號一個一個被點名。有人昏迷，有人失血，有人的定位手環斷訊後又被人工確認。但那串最重要的數字，終於在七分鐘後出現在主螢幕上。
死亡確認：零。
艙內沒有歡呼。太多人還在哭，太多人正在忍痛，太多人只是在剛剛那幾分鐘裡明白自己差點被留在外環艙壁裡。朴道賢低頭看著那個零，緊繃的肩線第一次微微垮下。
伊瑞卻無法從通訊監視器上移開視線。
外部定位系統正在重新校正。預定登陸地座標、實際落點、補給貨櫃信標，三組資料慢慢疊上地圖。火星地表粗圖解析度依舊糟糕，卻足夠顯示距離。
七百公里。
尹羅溫也看見了。他用手背擦掉鼻血，重新拉起通訊窗，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韓工程師……補給貨櫃的訊號還在預定登陸地。」
伊瑞沒有回答。
螢幕上，補給貨櫃的藍點穩穩停在他們本該抵達的平原旁。那裡有主食儲備、擴建骨架、暖氣核心替換件、藥品與水循環濾材。曙光號身邊剩下的，只有船內緊急庫存、受損的居住帳模組，以及按照登陸後短期斷補程序準備的三天份緊急糧食。
三天。
對三百六十八個人來說，三天不是時間，只是死亡開始點名前的空白。
「外部鏡頭恢復。」駕駛員低聲說。
主螢幕閃了兩下，映出火星地平線。
伊瑞曾在無數次模擬裡看過預定平原。那應該是一片低緩、空曠、方便展開太陽能帆與居住帳的褐紅大地。可現在鏡頭裡沒有平原。曙光號歪斜地卡在隕石坑邊緣，船腹下方是被滑行撞出的長長黑痕，遠方則是一圈接一圈沉入陰影的峭壁。
那些峭壁高得像封閉的牆。
伊瑞看著補給訊號與外部影像並排在同一片螢幕上。七百公里外有他們的食物，而眼前只有峭壁、碎石與即將到來的火星夜晚。她忽然明白，曙光號沒有墜毀在一片陌生土地上。
它墜進了一座坑裡。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3 話 未授權航線日誌的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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