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援螢幕只亮了不到兩秒。
深紅色封存印章像裂開的薄冰,底下的相位圖透出一整片綠色峰值。姜世潤的指尖還壓在洞穴入口座標上,眾人卻已經看見那片綠像從他手下滲出來。
「等一下。」伊瑞伸手按住圖面邊角。
剛才還喊著「那就做」的人閉上嘴,更多人露出焦躁的表情。九天這個數字已經讓他們不耐煩聽任何但書。
姜世潤皺眉。「哪裡不對?」
伊瑞沒有立刻回答。她轉向配給終端旁的備援讀取槽,低聲叫道:「羅溫。」
人群後方立刻有人擠出來。尹羅溫抱著舊資料盒,臉色比平常更白,顯然一直在旁邊聽,卻不敢靠近指揮桌太近。
「我有複本。」他壓低聲音,仍藏不住顫抖,「昨晚封存前,配給終端同步出去的不是完整圖,但地形層和座標層還在。解析度不高,可是能疊。」
朴道賢的目光冷下來。「那是軍事封存資料。」
羅溫的手指抖了一下,卻沒有收回資料盒。伊瑞接過來,插進讀取槽。螢幕跳出權限警告,她改用工程終端的離線格線,避開被封住的註解欄,只保留座標點、裂隙方向與地形高程。畫面先是粗糙的灰色岩層圖,接著浮出阿瑞斯 03 的綠色相位帶,再接上姜世潤標出的洞穴候選地。
三張圖層逐格校正。
第一秒,洞穴入口只落在綠帶邊緣。第二秒,裂隙方向疊上去。第三秒,所有人都看見那條窄長洞穴不是停在岩層裡,而是像一根管子,斜斜插向地下鹽水層最亮的中心。
綠色峰值幾乎完全覆住洞穴深處的延伸線。
配給台前一片死寂。
姜世潤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他伸手想碰螢幕,碰到一半又停住,像怕自己的手會把那條線推得更深。
「我只拿到地質穩定區。」他啞聲說,「農業組資料裡沒有生命反應層。」
「因為被封存了。」徐河潾冷冷開口。
她走到螢幕前,視線沒有離開綠帶。「這不是洞穴農場候選地。這是一條通道,直接連到地下鹽水層中訊號最強的裂隙結構。」
「訊號最強不等於裡面有東西。」人群中有人立刻反駁,聲音尖得像被逼到牆角,「妳昨天不是也說不能證明完整生命體嗎?」
徐河潾看向那個方向。「我說不能把它當成確定生命體證據,不是說可以拿地球菌絲倒進去。」
那人被堵住,臉上卻沒有羞愧,只有更赤裸的飢餓。「那我們吃什麼?」
這句話一出,沉默碎開。
「九天半,妳聽見了吧?」
「醫療餐先缺,勞動餐也缺。我們還要修暖氣,要搬水,要去外面。」
「如果那裡能種,為什麼不能先消毒?」
消毒。
這個詞落在伊瑞耳裡,比吼聲更刺。它聽起來太乾淨,像只是在擦拭手術台,像火星地下那片未知而長期反覆的訊號只是工程表上的污點。
朴道賢就在這時轉向側邊通訊器。「瑪莎.貝爾,到配給台。帶熱封設備操作清單。」
伊瑞猛地抬頭。「你要做什麼?」
「建立替代蛋白質生產空間。」朴道賢說。
「你看見疊合圖了。」
「我看見了。」他語氣沒有起伏,「也看見了九天倒數。」
沒多久,瑪莎.貝爾從技術通道趕來。她的袖口沾著黑色碳粉,手裡拿著尚未展開的設備清單。她一眼看見螢幕上重疊的綠帶,表情沉了下去。
「指揮官?」
「熱封設備還能動嗎?」
瑪莎短暫停頓。「主加熱模組沒受損。行走履帶在沙地上可以低速前進。它原本是用來封閉貨艙裂縫與滅菌隔離區的,不是用來處理天然洞穴。」
「需要哪些條件?」
「先抽乾入口段空氣,封隔兩端,對內壁做高溫熱處理,再鋪隔離膜。」瑪莎的語速很慢,像每句話都在替風險留痕,「但洞穴不是平整艙壁。裂縫、鹽霜、未知揮發物都會影響結果。若連到地下裂隙,熱會往深處走,我無法保證不影響下層。」
徐河潾立刻接上:「也無法保證殺掉的只有地球菌。」
朴道賢看她。「我們要阻止地球菌絲外逸。」
「你是要把熱處理設備搬進通道,再把可食菌絲放進去。」徐河潾走近一步,臉色冷到近乎嚴厲,「如果隔離膜有一個針孔,排水管有一段負壓失效,孢子或培養基滲進裂隙,下面不是普通土壤,是地下鹽水層。那裡有長期、反覆、固定相位的疑似生命活動訊號。」
她指向綠色峰值。「只要極微量地球菌絲混入,那個系統可能再也回不到原本的狀態。你們不是在消毒空房間,是在改寫一個我們連名字都還不能確定的生態系。」
「而且設備搬不過去。」具旻宰的聲音從另一側插進來。
他剛從維修區趕到,手上還有金屬粉塵。「熱封車的電池是給艙內短距離用的。從機庫到洞穴一點八公里,來回加上預熱、抽氣、加溫,至少耗掉三組探測車電池。現在能跑的車本來就只剩兩台半。把電池拆去給熱封設備,外勤回收、管線巡檢、醫療轉運全都要停。」
瑪莎點頭。「若中途卡在坡面,還要再派車拖。」
「那就派。」朴道賢說。
具旻宰的眉頭皺起。「你沒聽懂。派車也要電。電不是命令一下就會多出來。」
朴道賢的目光掃過他,又掃過螢幕前的人群。那張嚴格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把所有反對都強制壓成秩序的冷硬。
「九天後,電池留著,探測車留著,醫療轉運線也留著。」他說,「但沒有人有足夠蛋白質修它們、開它們、守住它們。」
伊瑞感到胸口某處沉了下去。她知道這句話會擊中人群。朴道賢不是不知道污染風險,而是把飢餓排在風險之前,並且用最簡單的順序說給所有人聽。
果然,周圍的視線開始移動。有人看向徐河潾,像她是擋在餐盒前的人;有人看向伊瑞,像她應該立刻提出另一張表。可是她手裡只有重疊的綠帶、九天倒數與一條通往地下裂隙的洞穴。
姜世潤低聲說:「如果不熱封,只在入口做小型培養呢?把深處封住,只用外段。」
「外段的裂隙方向也連著中心。」徐河潾回答,「至少要先做地質封堵、氣流測試、污染模型。」
「要多久?」朴道賢問。
沒有人立刻答。
瑪莎看了資料一眼。「若要有可簽字的結果,最快兩天。」
人群裡有人笑了。那不是開心,而是絕望被磨出的聲音。
「兩天後再討論三天後能不能長出來?」那人說,「那九天的存量,到時候就只剩四天了。」
徐河潾的眼神更冷。「比起把不可逆的污染做完,兩天不是浪費。」
「等餓死以後再討論環境,順序就錯了。」朴道賢說。
這一次,連伊瑞都感覺到空氣被那句話壓低。它殘酷,卻在配給台前有效。所有人都在餓,所有人都看過黑掉的培養肉,所有人都知道醫療餐已經被演算法盯上。火星生命圈再近,也仍在看不見的地下;而空掉的胃就在身體裡。
伊瑞握緊手中的資料盒。「至少公開疊合圖,召開總會。讓大家知道要做的是什麼,不是只聽見『三天後有蛋白質』。」
朴道賢看著她。「總會不會讓菌絲長得更快。」
「但它會決定我們是不是要把未知生命圈燒成農場。」
「我沒有說要燒成農場。」他的聲音更冷,「我要把洞穴內部完全密閉並熱處理,建立無菌空間。人類需要活下來,才有資格談保護。」
「活下來不是把所有阻礙都燒掉。」
「那就拿出不燒掉阻礙也能活下去的方案。」朴道賢往核准面板走去,「不是警告,不是可能,不是兩天後的模型。現在。」
伊瑞的喉嚨像被火星乾冷的空氣刮過。她不是沒有想過替代方案,可是所有線都還是空的。居住帳裡不能養,食品區不能養,醫療室不能養。洞穴外圍是否有安全段,她還沒有足夠資料。她能阻止錯誤,卻還沒能交出一條可以餵飽人的路。
徐河潾擋到面板前。「我不會簽污染風險同意。」
「醫療組不需要核准工程設備啟動。」朴道賢說。
「污染風險會變成醫療風險。」
「到時候妳再處理醫療風險。」
徐河潾的臉色第一次出現裂痕。不是軟弱,而是憤怒太重,幾乎要從她精準的語句裡溢出來。
瑪莎沒有動。她看著朴道賢的手,低聲提醒:「指揮官,熱封設備若啟動,操作紀錄會自動寫入主網。你需要留下理由。」
「理由就是三百六十八人的九天蛋白質倒數。」朴道賢把手放上核准面板。
指紋與指揮官代碼同時驗證。面板由黃轉白,再轉成刺眼的綠色。
遠處機庫傳來沉重的鎖扣聲。
那聲音穿過中央居住帳,讓人群像被同一根線拉住般回頭。外側監視畫面自動亮起,機庫門一層一層打開,火星淡紅色的光從縫隙灌入。停在維修軌上的熱封設備緩慢抬起支架,黑色加熱臂收在兩側,像某種沉默的焊接獸。
具旻宰低罵一聲,轉身就要往機庫跑。徐河潾則已經拿起醫療污染阻隔線,步伐快得不像一夜沒睡的人。姜世潤站在原地,臉上沒有找到方案的喜悅,只剩被迫推動災難的蒼白。
伊瑞望著那台設備離開維修軌,履帶壓過機庫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新的倒數。
監視畫面角落,離線疊合圖仍沒關閉。熱封車的預定路徑以白線向前延伸,剛好穿過洞穴入口,再貼著那條綠色峰值往下滑去。它還沒抵達,螢幕上的生命反應曲線卻在下一次相位峰值前,提前跳了一下。
伊瑞的手指冰冷。
她忽然明白,剛才那場爭論並不是一件被擋下的事。
它現在才剛開始。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24 話 阻隔線後的最後臨時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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